一九四七年三月一日,天刚亮,松花江南边冷得刺骨。东北民主联军二纵四师十团二营八连,由副营长左勇和连长蓝田峰带领,共一百二十多人,正踏着积雪向北行进。他们原本的任务是在德惠城外为全团担任前哨警戒,但几小时前命令突然变了:立刻掉头,改为全团的后卫,向西北方向的八家子前进,与大部队会合。
左勇知道主力已经走远,时间紧迫。全连只能顺着雪地上前面队伍留下的杂乱脚印,加快步伐追赶。天渐渐亮了,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战士们踩雪的咯吱声。左勇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但又说不出原因。他们跟着的这串脚印,正不知不觉把全连带向一个意想不到的危险境地。
要讲清楚这件事,还得从几天前的战局说起。当时,北满部队正在打“二下江南”战役。为减轻南满兄弟部队的压力,二月下旬,北满主力跨过松花江南下,主动寻找敌人作战。一个重要目标就是长春北边的德惠城。
守德惠的是国民党军新一军五十师,这个部队装备好、工事坚固。我军六纵从二月二十八日开始攻城,打得很艰难。敌人躲在碉堡里,依靠猛烈炮火顽固死守。这边还没打下,那边国民党东北保安司令杜聿明急忙调集新一军主力和七十一军等多路部队前来增援。战场形势眼看就要发生变化。
为掌握主动,民主联军指挥部在三月一日天亮前下定决心:攻城部队马上撤出来,主力全部北返,渡过松花江,准备把敌人引过来再找机会歼灭。这样一来,成千上万的部队要悄悄调整方向、互相掩护转移,各部之间的联络难免出现短暂的空当。
大部队一动,下面连队的行动就紧张起来。具体到八连,变故来得更急。接到新命令大约是三月一日凌晨三点左右。连长蓝田峰刚带战士们修好工事,营部通信员骑马赶到,传达了转向八家子、担任全团后卫的命令。副营长左勇亲自到连里布置任务,要求全连立即收拾出发。
天还黑着,全连就上了路。大家心里着急,沿着前面队伍留下的车轮印和脚印一路小跑,生怕被大部队甩下。天亮之后问题出现了:野地里的脚印越来越乱,走到一个岔路口,更是分成了好几股,通往不同方向。战士们犹豫了一下,选择了往北去的那条最宽、最明显的路。正是这个选择,让他们在茫茫雪地里越走越偏,离主力真正的路线越来越远。
他们埋头走了三十多里,上午九点多,来到了八家子附近的一个小土坡。战士们向北望去,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支黑压压的队伍在移动,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都以为追上了自己人。但副营长左勇没有放松警惕。
他举起望远镜仔细察看。那支队伍走得整齐,士兵棉袄的颜色似乎比自己的深一些。为稳妥起见,他决定带一个班先下去联络,避免误会。几个人下了土坡,向那支队伍靠近。走到离对方大约两百米时,左勇突然停住,猛地蹲下,同时挥手让后面的人也隐蔽起来。
这回他才看清楚了,在那行军的队伍最后面,还夹着两辆敞篷的美式吉普车。这东西只有国民党部队才有。“坏了!是敌人!”左勇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班长说。这时他们才猛然醒悟,自己这一连人不知不觉已插到国民党新一军一支部队的行军队伍中间——往前看是敌人,往后看,也是敌人。
情况危急,来不及多想。左勇马上观察两边地形,发现右边有一道半人高的土坎可以利用。他向身后的尖兵班打出一串手势,十二名战士立刻弯腰散开,趴在土坎后,在放过前面的敌人后,枪口对准后面越来越近的吉普车。车子引擎的嗡嗡声已清晰可闻,车上军官的模样都能看清楚了。
左勇知道必须在敌人察觉前开火。他低吼一声:“打!”。战斗组长孙伯诚的步枪首先打响,第一枪就打倒了司机旁边的军官,第二枪精准击中前车轮。战士刘福生紧接着用机枪向车厢扫射。这突然打击把敌人完全打懵了,吉普车歪歪扭扭冲进路边的沟里。
战斗只持续了两三分钟。尖兵班冲下去,拖走了四名吓呆的敌军,并从车上搜出一些文件。他们用手榴弹炸毁了这辆后来才知道是带电台的指挥车。突然响起的枪声,也成了给土坡上八连主力报信的清晰信号。
留在土坡上的连长蓝田峰听见北边传来的不是约定的联络号音,而是密集枪声,立刻知道前面出事了。他马上指挥全连主力展开战斗队形,朝枪响处猛扑过去。他们正好撞上敌军行军队伍的后半段。这股敌人正纳闷后面怎么有枪声后,被侧面突然出现的部队打乱了阵脚,八连战士一口气把他们打散。
但这阵激烈枪声也彻底暴露了八连的位置。西边、北边很快传来更多敌人跑动和喊叫的声音,南边也也有人准备包抄,机枪子弹像雨点般扫来。左勇从前面撤回,与蓝田峰在一个弹坑边紧急碰头。
两人心里都明白:北边是敌军主力来的方向,不能去;西边枪声最密,硬闯等于送死;只有东边枪声较稀疏,虽然地势开阔缺少遮挡,但可能是唯一生路。“往东边突围!”左勇下定决心。全连集中所有火力,朝东边敌军薄弱处拼命冲击,硬是在包围圈上撕开一个口子冲了出去。
暂时甩开追兵后清点人数,此时八连只剩九十多人,与上级、兄弟部队的所有联系都已中断,真正成了一支陷在敌群中的孤军。
突围出来后他们不敢停留。中午时分,他们跑到一个叫孙家屯的村子,恰好又撞上另一股正在村里休息的国民党兵。双方立即交火。八连战士依托村里的土墙和院落,与敌人从下午一直打到天黑。敌军人多,几次冲锋都被打退。
打到半夜,左勇和蓝田峰商量后认为不能再僵持下去。他们最后组织了一次反扑以吸引敌人注意力后,趁机从村子南头悄悄撤出。但向东望去,远处夜里有许多车灯光柱在晃动,显然敌军已调集了不少兵力,在东边大道设卡。
左勇此时作出了一个意外的决定:掉头往回走,再次向西,回到白天走过的那片地方。他考虑的是,西边虽然是国民党控制区,但没有整营整团的正规军驻守,主要是些地方地主武装活动,对付起来可能比硬闯敌军主力关卡更有希望。
天亮后,队伍进入一片起伏的丘陵地。果然,冷枪不时从树林或山包后打来,但都是小股敌人的骚扰。八连保持战斗队形谨慎前进,遇到骚扰就用火力驱散,不与纠缠。随身干粮早已吃光,战士们又饿又累,只能抓雪解渴。
在敌占区提心吊胆转了三天两夜,三月四日下午,终于出现转机。队伍来到一个小村子时,前面侦察的战士气喘吁吁跑回来,脸上带着喜悦报告:“副营长!找到咱们的区小队了,咱们到家了!”
原来前面就是解放区边缘的董家窝堡。村口土墙上还刷着的标语,此时看起来格外亲切。村里的老乡和干部迎了出来,给大家端上热腾腾的玉米饼子和开水。直到这时,战士们紧绷了几天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
全连从德惠出发时的一百二十人,现在剩下七十人。他们在敌群中边打边撤,辗转二百五十里路。在村里踏实睡了一夜后。三月六日,这个连队终于在榆树县境内找到了正在休整的二纵主力部队。
八连从失去联系到三月六日归队,历经艰险,他们在补充完兵员、备足了弹药后,又默默站进了东北民主联军“三下江南”的行列,准备迎接新的战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