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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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宋代理学家黄干曾说:“自周以来,任传道之责、得统之正者,不过数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这一二人里,最具争议也最传奇的,当属朱熹了。
他活着的时候,是朝廷眼里的麻烦制造者,可等他死后百年,画风突然反转了,他的《四书章句集注》成了科举圣经,牌位被请进孔庙配享孔子,康熙皇帝亲题学达性天匾额送给他的考亭书院,连日本江户时代的幕府都把朱子学定为官方思想。
究竟是什么让他从伪学魁首到朱文公,从武夷山间被人嫌弃的朱老到孔庙里仅次于孔子的亚圣呢?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朱熹的一生~
生前落魄:被皇帝点名批判的伪学魁首
朱熹的人生麻烦,从他踏足权力场的第一天就埋下了种子。
绍熙五年(1194年),55岁的他终于等来仕途最高点:宋宁宗刚继位,召他做焕章阁待制兼侍讲。相当于皇帝的私人哲学老师。
可朱熹偏不按官场的潜规则来,别的侍讲都讲陛下圣明的套话,他一开口就给宁宗灌心灵砒霜:“陛下要先正心诚意,才能管得住天下;要远离奸邪之臣,才不会走亡国老路。”
这里的奸邪之臣,明摆着指向权倾朝野的韩侂胄,宁宗皇后的叔父,把持朝政的真皇帝。韩侂胄哪能忍?立刻让党羽在宁宗耳边吹风:这老学究只会讲虚话,根本不懂治国!
宁宗本就嫌朱熹的正心诚意听着烦,这下彻底爆发了。有一次次听朱熹讲经,直接站起来打断:”先生所言,皆虚诞之事,非朕所急也!”没几天就下旨:“罢去侍讲之职,改任提举武夷山冲佑观”,这是一个无实权的闲职,等于把他赶出了朝廷核心。
可朱熹偏要撞南墙。第二年,他又写了篇《壬午应诏封事》,指名道姓骂韩侂胄:“侂胄假托外戚之名,窃弄威权,结党营私,误国误民”!韩侂胄的党羽立刻给朱熹扣上伪学魁首的帽子,上奏说:“伪学猖獗,图为不轨,若不严禁,恐生祸乱”。
宋宁宗的反应更狠:直接下诏朱熹落职罢祠,门人蔡元定送道州编管。不仅剥夺朱熹所有官职俸禄,连他最得意的学生蔡元定都被流放湖南道州,半路上就病死了。
紧接着就是庆元党禁,朝廷编了本《伪学逆党籍》,把朱熹和59个门生故旧列进去,定为逆党。下旨禁止传播朱学,敢读朱熹书的人治罪,敢拜他为师的人流放。甚至有官员贴出告示:藏朱熹著作者,罪同谋反!
更恶心的是舆论谋杀:当权者编造各种谣言泼脏水,说他不孝继母(可《朱子年谱》明确记载,朱熹亲自照顾继母到去世),说他与儿媳通奸(完全无中生有),甚至说他私藏兵器图谋造反。
这些谣言传得满城风雨,连朱熹的学生都怕了:有的偷偷改投别的老师,有的路上遇到他赶紧绕道走,老友辛弃疾写信劝他暂避锋芒,他却回信:“吾道所在,虽刀锯在前,犹将直前,况此区区者乎?”
朱熹的麻烦,还来自他的善政。他在福建崇安推行社仓法:灾年用官粮和民间捐粮救济百姓,丰年收点利息存起来,避免地主趁灾年高价卖粮。这本是救民的好事,却断了豪强的财路。
以前灾年地主能赚得盆满钵满,现在社仓法让他们没了暴利。于是豪强联名告他扰民擅用官粮(《朱子文集・社仓事目》),朝廷虽没追究,但从此把他当成和地主作对的刺头。
到了晚年,朱熹的日子过得像被监视的囚徒:住在武夷山上的武夷精舍,门口常有官员盯梢,连写封信都要藏在竹筒里偷偷送;学生来上课,得先绕几座山确认没人跟踪;还有匿名信塞到门口,写着再讲伪学就杀了你(《朱子年谱》)。可他还是该讲就讲,该写就写——用最后几年写完《四书章句集注》的最后几卷,天天在精舍里给学生讲存天理、灭人欲。
有次学生问他:先生,外面都说您是伪学魁首,您怕吗?朱熹摸着胡子笑:怕什么?我讲的是天理,天理在我心里,就算全天下人骂我,天理也不会变。(《朱子语类》)
他大概没料到,自己穷其一生追求的道,会在死后百年变成科举圣经;而他这个伪学魁首,会变成孔庙里配享孔子的朱文公。他只是在武夷山间的小屋里,对着窗外的山岚说:我死之后,道会不会传下去?应该会吧,总有懂的人。(《朱子文集・答吕伯恭书》)
这就是活着的朱熹——不是什么圣人,只是个抱着天理不放的老学究,在骂名里熬着,在监视下写着,用一生的落魄,守着心里那点不变的东西。
死后才翻身
1200年农历三月初九,,68岁的朱熹躺在木床上,枯手攥着学生黄干的袖口,断断续续说:“《四书章句》的最后几卷……你替我收着,总有一天……有人会懂”。话没说完,便咽了气。
那天的葬礼寒酸得让人鼻酸,只有二十几个学生敢来送葬,大多数人怕被伪学牵连,躲在巷子里远远张望。黄干凑了三两银子买了口薄棺,把朱熹埋在在建阳唐石村的山脚下。
出殡时,路口还站着两个穿皂衣的公差盯梢,黄干对着棺材哭:“先生一辈子讲天理,怎么死得比普通人还委屈?”
朱熹不会想到,他的委屈只持续了7年。1207年,权相韩侂胄的脑袋被装在木匣里,送到金国求和,这位曾经骂朱熹伪学误国的权臣,因为发动开禧北伐惨败,被史弥远和杨皇后联合谋杀。
史弥远刚坐上相位,没过多久就下诏书:“庆元以来的伪学之禁,一概废除。”《宋史・宁宗本纪》
史弥远的算盘打得精,韩侂胄的专权早让士大夫们恨得牙痒痒,平反庆元党禁既能拉拢人心,又能把自己包装成拨乱反正的贤臣。
于是,朱熹的学生们终于敢站到台面上,黄干抱着朱熹的遗稿,跑到江西、浙江的书院讲学,说朱先生的道,比我这条命还金贵。
真德秀写了本《西山读书记》,把朱熹的天理掰碎了讲,连乡间私塾先生都偷偷抄录;甚至有官员上书宁宗,朱熹的学说是孔孟正统,该恢复他的名誉!
真正让朱熹翻身的,是宋理宗赵昀,这位皇帝的身世比朱熹还传奇:本来是浙江绍兴的普通宗室子弟,史弥远为了把持朝政,把他从民间找回来拥立为帝。赵昀心里清楚,自己的正统性得靠意识形态撑着——而朱熹的理学,刚好是最趁手的工具。
理宗有多喜欢朱熹?他把《四书章句集注》放在御案上,每天早朝后读两页,还写了篇《御制朱子赞》,直白说:“朕读朱熹的书,像见着孔孟当面说话,句句都在讲怎么当好皇帝、怎么管好人”。
1227年,他刚亲政就下旨:追谥朱熹为文,这是古代文臣最高谥号,只有欧阳修、苏轼得过。
1230年,又赠太师,封信国公,到1241年,更重磅的命令来了,将朱熹配享孔庙,列在颜回、孟子之后。科举考试必须以《四书章句集注》为标准,凡答题敢违背朱注的,直接落榜!
这道命令像颗炸雷,彻底改写了朱熹的命运,从此,《四书章句集注》成了科举圣经。以前读书人考科举,还能写点诗赋、发点议论。
现在不行了,经义题全出自《四书》,答案必须严格按朱熹的注释来,哪怕你觉得朱注有点生硬,也得憋着——否则考官会批你离经叛道,连卷子都不会看完。
更讽刺的是,以前骂朱熹断人财路的豪强地主,现在也把朱熹牌位供在家里,因为他们的儿子要考科举,必须学朱注,甚至有地主出钱修朱子祠,说朱文公是我们家的考神。
而那些曾经躲着朱熹的学生,现在都以朱门弟子自居:黄干的学生真德秀,后来成了理宗朝理学名臣,还写了本《大学衍义》,把朱熹的天理往治国上靠,说朱学能让天下人都守规矩,皇帝坐得稳。(《真德秀文集・大学衍义序》)
朱熹的翻身,本质上是一场思想的招安。他生前讲存天理、灭人欲,本来是想约束统治者,比如骂韩侂胄误国,就是因为韩侂胄违反了天理。
可到了理宗手里,天理变成了约束百姓的工具:皇帝是天理在人间的代表,大臣要忠君、儿子要孝父、妻子要从夫,这些都是天理,违反了就是灭天理,该受惩罚。
就像黄干后来给朋友写信时感慨的:“先生生前讲天理,是要让所有人都守规矩。可现在的天理,变成了皇帝的规矩——先生要是活着,说不定会骂这些人歪解我的道。”
但不管怎样,朱熹的思想总算活了下来,从武夷山间的伪学,到孔庙里的朱文公。这中间的反转,从来不是朱熹的运气,而是他的理论刚好接住了统治者的需求,当皇帝需要一套能管得住人的意识形态时,朱熹的理学正好站在那里,成了最合心意的选择。
而《四书章句集注》也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有影响力的考试教材,直到1905年废除科举,这套书整整统治了考场近600年。那些捧着书背子曰诗云的读书人,或许不会想到,他们背的不是朱熹的话,是统治者需要的秩序。
他的封神之路
朱熹在宋理宗时勉强翻了身,但真正把他推上思想界皇帝宝座的,是明清两个最懂集权的王朝。就像农民种庄稼要选最耐旱的种子,明清统治者选意识形态,一眼就看中了朱熹的理学。这门强调三纲五常忠孝节义的学问,简直是为封建王朝定制的统治工具。
朱元璋虽然是泥腿子出身,却比谁都明白统一思想的重要性。他称帝后做的第一件文化大事,就是把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塞进科举考场。
《明史・选举志》写得明明白白:科举只考《四书》《五经》,而《四书》的注释必须用朱子的;写文章要仿朱子经义,用排偶句(也就是后来的八股),想考功名?先把朱子的书背得滚瓜烂熟,连标点都不能错。
朱元璋为什么这么宠朱熹?《明太祖实录》里有段对话说得直白:”朕小时候没读过书,打天下才知道读书的重要。可儒家经典太晦涩,只有朱子的书明白易懂,句句都是怎么做人、怎么听话的道理,教百姓读朱子的书,比派一百个公差管着管用!”
到了朱棣这,他刚篡位成功,就下令编三部大全:《四书大全》《五经大全》《性理大全》。用今天的话讲,这就是官方指定教材+标准答案。
《四书大全》直接照搬朱子注,删掉所有其他解读,《性理大全》收集朱子天理言论,比如君仁臣忠、父慈子孝,把这些变成万世不变的准则。
朱棣在《大全》序里放了狠话:这些书是圣贤精义,天下读书人都得遵守,不许有半个字异议!谁敢说朱子注不对,就是离经叛道,抓去坐牢!
从那以后,全天下书院都讲朱子学,连乡间私塾先生都得背《四书大全》,你要是敢教学生朱子的话不一定对,轻则被逐出师门,重则扭送官府。
到了清朝,这些皇帝比明朝更懂朱熹。康熙刚亲政,就把朱熹的牌位从孔庙先儒升为先贤,这是仅次于四配(颜回、曾参、子思、孟子)的地位,等于捧他成孔孟之后第一人。
康熙还亲笔写学达性天四个大字,送到朱熹的考亭书院挂着,说:“朱熹的学问能让凡人通达天理,是清朝的治国根本。”
乾隆更夸张,直接让大学士李光地编《朱子全书》颁行天下。他在序里说:“朱熹的学说是孔孟正统,没有朱熹,儒家道就断了;没有朱子的书,清朝没法管天下!”
连科举考场潜规则都更严了,考《四书》题必须用朱子注原话,敢用其他注释?考官直接划叉,批语就四个字:背离圣贤。
到了民间,朱熹早不是学者,而是万能的神了。福建建阳朱子祠,农民带着香烛来拜,说朱文公能保田不长害虫。浙江苏州读书人考前,要去玄妙观朱子像前磕三个头,默念保佑我背的注都考到。甚至有妇人求子也往朱子庙塞香火钱,反正不管求什么,拜朱文公总没错。
老达子说
今天的我们,为什么还会想起朱熹?
不是因为他是孔庙陪祀的朱文公,不是因为他是科举考场的标准答案,而是因为他的故事里,藏着每个人都懂的挣扎:你有没有过明明知道对,却不敢说的时候?有没有过想坚持点什么,却被全世界反对的时候?
朱熹的回答很简单:“天理在我心,虽千万人,吾往矣。”这不是圣人的口号,是一个普通人的倔强,就像你加班到深夜,却不肯做假账;就像你看到不公,却不肯闭眼睛;就像你读一本难读的书,却不肯半途而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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