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8月的一天清晨,福州军区的码头上汽笛骤响。王建安站在甲板边,手里攥着当天的作训计划表,目光却越过闽江对岸,仿佛穿过千山万水落在了湖北大别山。就在头天夜里,家书悄悄送到值班室——二姐病危。可是部队年度大练兵已排好日程,作为副司令员,他只能把信纸轻轻折起,塞进上衣口袋。随同人员回忆,老将军那天从晨会开始少言寡语,等到返程的吉普车熄火,他才叹了口气:“训练不能耽误。”一句话,把思乡生生咽下。
这并非第一次错过。早在1961年,济南军区刚拉开大比武序幕,他同样因工作缺席大姐的后事。两个至亲先后离世,给王建安的内心打下难以弥合的裂缝。可他从未向任何人提及,习惯把情绪锁在胸口,继续在沙场上调兵遣将。熟悉他的人清楚,越是沉默,思乡之情越浓。
时间拨回到1908年10月12日。那一天,黄安桃花沙河村的破旧土屋里,一个瘦小婴儿哇地哭出第一声。贫瘠的土地让这个孩子从乞讨开始认识世道,他曾在私塾窗外趴着背三字经,也曾提着腊肉投奔八极门,学得一身拳脚后怒打豪绅,烧了地主的屋舍。那场火让他成为通缉要犯,被迫离村。1924年,他到武汉参军,又在旧军阀军营里吃尽冷眼;同年返乡时,黄麻地区已是农会与赤卫队风起云涌,他索性扛枪投入赤卫队,很快站上了黄麻起义的城墙。19岁的少年,第一次真正握紧了命运的方向盘。
1927年至1935年,他随红四方面军转战鄂豫皖、川陕,根据地几度生死。抗战爆发后又转入八路军,直到新中国成立,战火才从他的脚下退去。朝鲜战场的夏季攻势让他积劳成疾,这才换来1953年第一次光明正大回乡的机会。那天,他下车后自嘲一句“还是十一号可靠”,意思是两条腿赶路最保险。村路坑洼,叔伯兄弟只好用扁担挑起两个孩子,自己和老伴牛玉清并肩步行。入夜时分,姐姐把草铺在地上替弟弟当床,他摆手拒绝多余褥子:“打了半辈子仗,睡地铺不新鲜。”几十年后的许多老乡仍记得,屋里昏暗煤油灯下,王建安蹲在灶口和老人围着火塘聊天,言语朴素,没有一点将军派头。
进入七十年代,王建安虽身在福州,却始终惦记红安。1973年,乡亲为了两台拖拉机跨省求助,他立即拨给老战友孔庆德的电话,三天内搞定指标,还附带一车皮化肥;隔年又为木材运输亲自跑后勤部批车皮。有人打趣:“老王办起家乡事,比签军令状还快。”他只笑笑:“能让乡亲多收几袋谷子,这笔账值。”
1975年11月9日清晨,武汉薄雾未散,王建安忽然催司机:“走吧,路远。”直属秘书提醒约定上午出发,他挥手拒绝,坚持提前动身。车刚进永佳河地界,他照例下车步行。村民听闻消息,纷纷放下手里饭碗,围拢在狭窄土路旁,有人激动得嗓音嘶哑:“建安回来了!”短短两个多小时,他挨家寒暄,临别把乡镇干部拉到一边交代:“有难处,随时来信。”话音落下,人已上车。车窗外,是一片冬日残荷。
真正让全村震动的,是1979年11月13日的返乡。那天是黄麻起义52周年纪念,王建安以中央军委顾问身份在武汉工作,接到邀请后只说一句“会去”。19日傍晚,他抵达红安县城;21日一早,他拒绝把车开进沙河湾,拄着拐杖走完最后一段路。年逾八旬的大姐邻居早已站在门口,辨不出面前银发老人是谁。王建安弯腰,自报姓名。老人愣了半晌,扑哧笑出声:“当大官也晓得回家?”一句半玩笑,让围观人群笑成一片。那次探访只有半天,可他硬是把老街巷来回走了三遍,碰到贫困户便塞几句鼓励。离开村口时,几位乡亲拉住他的袖子不撒手,王建安眼圈忽然泛红,低声道:“我还会再回来。”说罢,转身上车,泪水顺着皱纹滑下。
然而,归程终究没有兑现。1980年7月中旬,医生告知病情已到晚期。他立即交代后事:“不开追悼会,不送花圈,骨灰撒在老家土地。”25日,王建安病逝于北京,享年七十二岁。8月20日,亲属遵照遗愿,将骨灰带回红安,洒在桃花沙河村的田埂间。风吹麦浪,灰白骨粉迅速与泥土融为一色,再也分不出边界。
多年之后,村里人谈起王建安,最先想到的不是将军军衔,而是那句掷地有声的承诺——“我一定还会再回来的。”他做到了,只是归来方式朴素到极致,恰与他一生的俭朴和赤诚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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