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四年(1616年)五月,又是一个批量册封宗室的窗口期。当月二十五日,长期不理朝政的明神宗,对礼部上呈的册封使节名单大发雷霆之怒,原来负责册封荣藩世孙朱由杇的副使户科给事中顾士琦,和负责册封晋藩宁化王朱敏济的副使礼科给事中张孔教,此时属于候补状态,尚未获得正式任命。虽然朝廷各部门官员不足的问题,关键是皇帝怠政所致,可也不至于连几个五品及以下的官员都凑不出来吧。这分明是在打朕的脸,想看朕的笑话呢。于是乎一道诏令下来,负责此事的司官被夺俸一个月。

甲午,册封各王府礼部题:‘右春坊右中允吴宗达,册秦府秦世子存枢并妃张氏;礼部郎中庄祖诘,册蜀府蜀世子至澍并妃彭氏,及富顺王至深并妃刘氏,太平王至渌并妃方氏;庶子周如磐,册淮府淮世子常清;户科给事中顾士琦,册荣府荣世孙由杇并世妃吴氏;礼科给事中张孔教,册晋府宁化王敏济;姚永济册周府汝阳王在植。’上以士琦、孔教候补未任,擅自差遣,下旨诘责夺司官俸一月,令改拟具奏。”(《明神宗实录》)

明神宗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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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心的文友可能发现了,这其中混入了一个奇怪的人物:庶子周如磐。乍一看还以为他是蜀藩一员,实则“庶子”乃官职,属于东宫属官,明代为东宫机构詹事府下辖的左右春坊次官:左庶子和右庶子,职秩正五品。周如磐时任右庶子,其所负责册封的淮世子朱常清,则是时任淮王朱翊钜的嫡长子。

不知是否是受了周如磐的官职影响,朱翊钜、朱常清父子竟然反目成仇,最终发展到淮王殿下打算废长立庶的地步。一切还要从朱翊钜宠妾灭妻说起。

被地方官无视的淮王

朱翊钜,生于万历十四年(1586年),为淮顺王朱栽坚庶长子,生母淮顺王次妃王氏。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四月,正式被册封为淮世子。

礼部题:‘淮王载坚向无嫡子,庶第一子翊钜年已十岁。先经请挕代行礼仪,赐翼善冠服。今请封为淮世子,查照宗藩要例相应准封。以俟各府册封之日,遣官行礼。’报可。”(《明神宗实录》)

这里需要更正一下,阿越在淮顺王篇提及“淮顺王由于没有嫡子,几个庶子统统受封镇国将军,对此他既不争也不抢”,这一说法有误。依据实录的上述记载,淮顺王有几个子嗣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去世时膝下的子嗣都未达到封爵的年龄,所以本身就没有这方面的烦恼。而朱翊钜的淮世子之位,也是在父王去世后,朝廷按制授予的。

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朝廷正式册封淮世子朱翊钜为淮王

相对于历代先王,朱翊钜这位新任淮王终究没有传承“低调”二字,在位期间多次搞事,令自己、令朝廷都落得个尴尬境地

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底,朱翊钜奏请升内使璩焕为典宝正、周昇为典膳正、李安为典膳副。此三职位王府内官衙门:典宝所、典膳所的正副主官,职秩正、从六品,在王府中的地位类似于大内二十四衙门,位高权重。

明太祖朱元璋相貌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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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太祖在封建宗室时,吸取了七国之乱和八王之乱的教训,除“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还采取了王府官员、内使由朝廷统一任命,统一划拨的措施,主要目的为钳制藩王,以防爆发诸侯之乱。

虽然历史已告诉我们,他终究没能达成目的。可这不失为一套行之有效的制衡措施,故被大明历朝历代所奉行。藩王连私下收几个自宫阉人,都会遭到朝廷的斥责,何况如典宝、典膳这种级别的宦官。

当然万事都有例外,朝廷偶尔也会对某些藩王网开一面,但所举荐者往往只有一二人。淮王殿下要的太多,即便淮藩向来贤良,也不带这么玩的。是以礼部表示“其踰越阶级,有违定例,似难曲从”,即淮王的奏请不当核准。结果明神宗直接来了个“特命许之”。

最终达成目的的朱翊钜看似威风八面,实则也有难以言表的痛处

明成祖祖孙三代完成削藩大业后,宗室正式沦落为“坐食禄米”的寄生阶层,地方官也因此直接祛魅,对其爱搭不理,乃至用他们刷功绩的都有。

就拿淮藩来说,万历二年(1574年)淮恭王朱载坮因地方官员长期无视其生辰,愤而上疏朝廷,要求降旨斥责地方官府,命其遵照《大明会典》的相关规定执行,以光大藩国的荣光。明神宗看着这封奏章又好气又好笑,降敕要求饶州方面照会典遵行,不得懈怠。

然而事情完全不以淮王殿下的意志为转移。及至朱翊钜时代,饶州文武官员,连每月朔望的朝见之礼都丢到了一边,何况是区区淮王生辰。更过分的是,但凡百姓向有司控告王府校尉违法乱纪欺凌自己,官府非但不向王府通报情况,反而直接将人抓过来大刑伺候。

饶州府文庙大成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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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明代藩王系列文章的老友应该清楚,在大明藩国与地方属于两条平行线,地方官无权处置王府所属。即便是地方无视藩国的宣德之后,想要处置王府属员,先进行请示也是必不可少的手续,毕竟藩王是君,地方有司是臣,即便是敷衍,必要的面子也是要给的。

可随着时间推移,地方有司越来越强势,无视规则直接抓人的事屡见不鲜。嘉靖年间,甚至为此闹出过藩王因此被气得自缢而亡的恶性事件:在地方有司那受了一肚子气赵康王朱厚煜,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最终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悬梁自尽。

从淮王朱翊钜的遭遇来看,堂堂大明亲王的命,并没能换来有司的尊重。

这次同样如此。

时任礼臣李廷机(以礼部左侍郎署理部事)能言善辩,也很会抓大放小,表示:不进行朝贺自然罪在地方,理当改正;至于王府校尉,虽隶属于王府,可地方有司牧民守土有责,当授予权势以压制其假借王府之名作威作福,所以让有司秉公办理便可

李大宗伯所言有理吗?自然是有理的,毕竟王府属员仗着《祖训》作威作福的不在少数,有地方压弹便会有所顾忌,此举虽与祖制不合,但很有必要。故一向怠政的明神宗难得的没有留中,画一个“可”将此事定了性。

(万历三十四年十月)甲子,淮王翊钜以官吏不行朝贺,及有司受百姓单词,致护卫官军动遭刑网,疏请申饬。礼臣覆言:‘朝贺不行。自是有司之过。今照会典礼制尊亲藩,以尊朝廷。至护卫官军,固为供役藩邸。而有司牧民守土,原假以弹治之权。护卫倚势作威,有司不为申理,能无抱冤无告之民。但敕有司从公问断,不得偏护,则军民并肃,藩德愈光。’报可。”(《明神宗实录》)

宠妾灭妻,意图废长立庶

人到中年,淮王殿下又干了一件大事:宠妾灭妻。

万历三十年(1602年)四月,朝廷遣使册封陈氏为淮王妃。其后嫡长子出生,也就是本文开头部分提及的朱常清。

文庙棂星门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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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娶妻娶德纳妾纳色”,又言“家花不如野花香”,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可绝大多数人都有一颗躁动的心。对此洞察世事的明太祖朱元璋就非常有先见之明,以祖训的形式对儿孙辈的情事进行了限制

凡天子及亲王、後、妃、宫人等,必须选择良家子女,以礼聘娶,不拘处所;勿受大臣进送,恐有奸计。但是娼&妓不许狎近。”(《皇明祖训·内令》)

朱翊钜的内心就非常躁动,你一个已经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凭什么限制我的人身自由?逆反心理上来,要干就干最出格的事。老祖宗不让接近“娼&妓”,他偏不。

前有宋徽宗与名妓李师师的佳话流传千古,他堂堂亲王怎能让其专美于前。他跟青楼女子王爱儿王八对绿豆,对上了眼。为了“爱情”不惜将其纳入王府,通过包装让其冒充额妾

“额妾”还要从古人对妾的分类说起,自先秦起妾被划分成了“媵”、“妾”、“贱妾”等等级。明代宗室之内,则有“良妾”和“滥妾”之分。良妾指过了明路,获得朝廷承认,名列宗室玉牒的妾,所生子女被朝廷认可,拥有完整的宗室地位。滥妾则是宗室私下所纳之妾,不被朝廷所承认,其子嗣也不得“请名”也不得“请封”,相当于宗室身份不被朝廷认可。

随着宗室规模的急剧扩张,为抑制宗室人口,朝廷对宗室所能纳妾的数量逐步进行了规范与控制,最终规定亲王一级妾媵不得超过十人,也就说能上玉牒的妾媵被限额了,故良妾又被称为额妾。

不管是良妾,还是额妾,首要的条件便是良家子。而王爱儿出身青楼,属于“娼&妓”之类,正常情况下别说是进王府,连接触都接触不到。结果淮王殿下一见倾情,将她纳入王府金屋藏娇不说,还帮着编造身份令她堂而皇之的名列玉牒,又将庶子朱常洪交给她抚养

在朱翊钜的宠幸下,王爱儿、朱常洪这对母子竟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图谋夺嫡。在他们的步步紧逼下,王妃陈氏、世子朱常清就此失宠不说,连身家性命也岌岌可危。可谓是宠妾灭妻、废长立庶的典型。

朱翊钜的倒行逆施,终于引发了江西巡按御史陈王庭的极大不满,在他的干预下,淮王殿下不得不让朱常洪出府别居。

龙纹辇道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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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洪心有不甘,竟勾结淮藩宗室朱翊銂、盲流恶棍王重华等人夜入王府,劫持淮王与王爱儿,并抢走淮王金册、金宝

此举只能说是利令智昏。本来即便被赶出王府,也可以获封镇国将军,当个闲散宗室。此事一做,便坐实了忤逆与谋逆两大十恶不赦之罪,即便天王老子来了救不了他。何况淮王本身也就是一介闲散宗室,而非手握大权,你说你抢他的印信有何用。

果然,案发之后江西按察使司迅速介入,按察使舒其志立马向朝廷奏发其事,朝野上下为之震惊。长期不理政事的明神宗,也不得不出面处理此事:淮王朱翊钜罚禄四年,朱常洪赐自尽,朱翊銂等人发凤阳高墙永远监禁,王爱儿处死

(万历四十六年六月)丁卯……礼部奏:‘庶孽常洪纠党劫父,并盗册宝铜符,乞正国法。’先是淮王以青楼王爱儿冒额妾入宫,复以庶子常洪作螟蛉媚之。从此表里为奸,潜谋夺嫡,而陈妃、世子几于不免,御史陈王庭处之府外。而常洪更张虐焰,听奸宗翊銂、翊铏,恶棍王重华、李龙孙等之谋,夤夜入宫,劫父掠妾,并盗册宝赀货以出。于是御史上其事。部议淮王贻谋不臧,当罚禄四年。常洪宜令自尽。翊銂等押发高墙,遇赦不宥。王爱儿论死。长史、教授不能训导举首,宜令吏部议处。”(《明神宗实录》)

余波未消

朱翊钜因宠妾灭妻之事遭受朝廷惩戒,可他显然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更无悔过之心。于是乎翻过年来的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七月,通政司左参议张泮弹劾淮国上下无臣礼,要求给予惩戒。事情因淮藩迎接使臣失礼而起。

明太祖通过祖训的形式,对宗藩关系做了一系列的规定,藩国迎接宣诏敕的使臣礼节,也在其中,并一直被沿用:

凡遇诏敕至王国,武官随王侍卫,不出郊外;文官具朝服出郊奉迎,安奉诏敕於龙亭,乘马前导。王具冕服於王城门外五丈馀地,奉迎至王宫,置龙亭於正殿中。王於殿前台上先行五拜礼毕,升殿侍立於龙亭东侧,武官护卫、文官於台下自行十二拜礼,跪听开读。”(《皇明祖训·礼仪》)

按照惯例,使节前往藩国宣敕,会提前进行通报,王府方面闻讯为提前派人迎候,以便双方的对接,令行为举止合乎礼仪。结果这次宣敕使节抵达饶州府城外时,久候不见淮王文官出郊奉迎,抵达王府时,淮王“不候迎于五丈之地,乘轿径入”不说,连安奉诏敕的龙亭都没有安置到位,可以说完全视使节、视朝廷为无物

鄱阳县鄱阳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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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连淮藩旗下郡王与有样学样,仅有上饶王提前到场,其余诸如永丰王、南康王、德兴王、顺昌王、高安王、吉安王、金华王等一概没到,使得这场本为册封顺昌王妃的册封典礼草草收场。

其时礼部署部事的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何宗彦,在接到张泮弹劾之后,立马给明神宗上疏,对淮藩破坏礼法的行为大加鞭挞,要求对相关人等,及当地道员、知府等官给予惩戒

王实为罪首,彼其伤化败伦,饶有积秽,宁复知法纪为何物也!姑宜罚禄半年,用示惩创。至辅导不职,查长史缺官外,当日左右近习,应并行抚按责治示惩。郡王如上饶王已到免议,若永丰王常(氵剽)、南康王载走□崇、德兴王载堢、顺昌王载圭、高安王翊铗、吉安王载堁、金华王翊销,应各罚禄三月。内顺昌王载圭曾不思使节为封彼妃而往,亦若罔闻,其罚禄应倍于诸王。道臣项维聪、知府吴瑞徵既有地方之责,难免迟误之惩,亦应罚俸两月,为典礼重者也。”(《明神宗实录》)

阿越说

接连遭受打击,其后岁月立朱翊钜终于老实了,后金攻略辽东后历次捐资助饷,及捐资助建紫禁城三大殿的名单中,均没有淮藩的身影。是以阿越怀疑他内心依然不忿。

由于明末天下大乱,史籍记载不全,淮王朱翊钜的薨逝时间不详,朝廷赐谥曰穆。谥法“中情见貌曰穆”,生前多少有些作天作地的朱翊钜多少有些名不副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