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世宗朱厚熜是历史上有名的道君皇帝,一生崇信道教、痴迷修仙,为此不惜耗费海量钱财,导致经过嘉靖新政变革一度有所好转的大明财政再次崩溃。及至晚年,对道教的痴迷已发展到病态的程度,不仅自封“真君”、“帝君”,连已故的父母都有份。
张三丰剧照
明世宗崇道也是有家学渊源的,明太祖朱元璋多次征召张三丰,明成祖朱棣自比玄武大帝,为此“北修故宫,南修武当”,明穆宗、明光宗之死都与道家丹药有关。在这股风潮带动下,明宗室之中崇信道教者众,有人求仙问道,有人亲自炼丹,有人离群索居。甚至还出了一个更甚于明世宗的存在:靖藩第八代王朱约麒,他一心想出家当道士,不想当王爷,最终竟陷入疯魔状态。
朱约麒,生于成化十一年(1475年)正月二十二日,为靖江昭和王朱规裕的嫡长子,生母昭和王妃林氏。
弘治二年(1489年)四月初二,靖江昭和王朱规裕薨逝,在位19年,终年37岁。15岁的朱约麒奉命署理府事,等待袭封。
弘治三年九月,朝廷正式遣使册封朱约麒为靖江王,据其圹志记载正式受封时间为当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按制宗王需守孝期满,方能袭封,可见朝廷对靖藩做了特殊处理。
之前在靖江昭和王篇中说过,明代宗王的岁禄为一岁一关支,支取时间往往为年初,去世之后岁禄需住支,本年度多领部分需归还朝廷。
朱规裕去世时当年岁禄已经全数支取,按理四月初三以后近九个月达七百石的岁禄当归还。可善财难舍,有多少人肯把到嘴的肉再吐出来。好在朱约麒比乃祖要谨慎,没有冒支下一年的岁禄,故明孝宗也不为己甚,直接让他免于还官了。只是实录记载有误,将多支的岁禄记成了弘治四年的而非弘治二年。
“(弘治五年七月)戊子……命故靖江昭和王预支弘治四年禄米七百石免还官。”(《明孝宗实录》)
同月,在朱约麒的奏请下,朝廷又赐予他纱罗袍服各一袭。
弘治八年(1495年)二月十七日,册封南丹卫指挥佥事杨观之女杨氏为靖江王妃。小登科后,朱约麒开始为靖藩支系的开枝散叶做贡献,功劳还不小,膝下共有七子五女,其中一子一女为嫡出。
靖江王府平面示意图
正德二年(1507年)八月,朱约麒奏请赐予桂林府税课司三季钞料以助王府渡困。户部发现了其中猫腻,靖江王所求之数与王府需还官的钱钞数额大致相等,这是在玩左手倒右手呢,因此坚决反对。奈何明武宗逆反心理上来直接金口玉言的将此事个准了。
正德四年(1509年)三月,又因辅国中尉朱规驶等大批靖藩宗室违法乱纪,而敕命靖江王严加约束,并命广西镇巡官盯紧了,但凡有再犯者立马上奏治其之罪。
如此种种看起来靖江王殿下,身体状况完全没问题,吃嘛嘛香身体蛮棒,对靖藩具有绝对掌控权。实则不然。
弘治十二年(1499年)二月,广西方面突然奏称,靖江王朱约麒经常趁着夜色,身着道袍,不带侍卫随从,就这么一个人走出王府,在街道上游荡。
对此朱约麒并不否认,他奏称自己罹患心疾。
心疾属于中医范畴,其核心含义指由劳思、忧愤等情绪引发的疾病,属于秋时期秦国名医医和提出的“六疾”之一,包含精神痛苦与心理疾病的双重含义。汉代以后,“心疾”既可指代心脏病等生理病症,也包含精神病范畴。
放在朱约麒身上,显然是后者。他的“心疾”与乃父英年早逝息息相关。史籍记载他以孝顺谨慎闻名,父王去世时很是伤心,认为其不该这么年轻便去世,是以生出了对长生久视的渴望。恰巧,给父王治丧时,需要道士入府做法。眼见道士身上那仙风鹤骨,超凡脱俗的气质,瞬间就迷上了。
明代道士装扮
于是乎关于如何实现长生久视这个问题,立马有了答案:那就是皈依道教,出家当道士。可他乃天潢贵胄,一国之主,想要出家哪那么容易。欲求而不得,只能幻想自己成为了一个道士。为此还给自己置办了道家装束。
起初朱约麒还只是请道士入府做客清谈,可随着时间推移,他觉得这样做非常不过瘾,于是开始穿着道袍,带上护卫出府闲逛。渐渐地觉得前簇后拥实在太过招摇,便开始一个人出门,最终发展到半夜三更出门游荡。
堂堂藩王,扮作道士于夜间出门溜达,成何体统。礼部要求对朱约麒进行禁足,给予相应治疗。
明孝宗虽然也被靖江王的行为气的不轻,可对方终究是藩王,必要的体面还是要给的,于是乎命靖藩属官对自家王爷以礼相待,引导其脱离心疾的控制。
“庚戌,靖江王约麒屡著道士衣巾,夜出至市中。广西守臣以闻。王亦自陈,因患心疾至此。礼部请为禁治。上降敕谕王,并本府内外官,令以礼匡正,俾慎于其后。”(《明孝宗实录》)
皇帝的初心是好的,然而从后续发展来看,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朱约麒崇信修道已经入魔,为摆脱王府事务缠身,竟将相关职责一股脑的丢给了年仅八九岁的嫡长子朱经扶。连祖母怀顺王妃谷氏去世之后,也由才10来岁的朱经扶代为主持。
纵观朱约麒的所言所行堪称疯王。好在朱经扶这个年幼的代理人,接住了父王丢过来的重担,将靖藩经营的不错。
“王纬经扶,生而颖异不凡。年甫八九,端懿疾委以国事,一一区画有条。年十二,勑掌国事,赐一品服。逮袭爵后,日益老成慎重,事无小大,动遵成宪。自建藩至今,宗室繁衍,凡其事相接,其于尊卑等差,与夫称谓拜揖之间,未尝一愆于度。”(《靖江安肃王神道碑铭》)
王国祭祀礼仪的传承者
宁王朱宸濠,为宁献王朱权五世孙,第四代宁王,也是有明一朝仅次于汉王朱高炽的反王(不算造反成功的明成祖朱棣),《唐伯虎点秋香》一剧更是让他变得家喻户晓。不过这位大反派在正式谋反之前,却是一副宗室贤王的面目。
比如弘治十三年(1500年)十月,朱宸濠上疏朝廷,称王国社稷、山川坛礼乐都有旧制,但宗庙祭祀礼乐一直未备。每每思及四代先王生前得蒙朝廷隆恩,时常可得闻七奏之乐,身殁之后却连一佾之舞都不可闻,心中不免怆然。请求朝廷敕命礼部查验国初之时所赐的王国宗庙礼乐,颁为永制,以隆诸藩先王。
此时离开国已过去二甲子,可藩国宗庙祭祀礼乐未备,说出去明孝宗都觉得脸红,遂命礼部核查相关仪典。
浙江文成太公祭
不成想这一查礼部的天塌了。翻遍架阁库的角角落落,甚至连老鼠洞都没放过,也只查到洪武元年(1368年)翰林学士宋濂等人,曾提交过一个宗庙祭祀的礼乐制度——以清字曲祭祀:迎神用太清之曲,初献用寿清之曲,亚献用豫清之曲,终献用熙清之曲,彻馔(即撤除贡品)用雍清之曲,送神用安清之曲。但是百余年过去,这套礼乐制度在礼部之中只剩曲名,乐曲和唱辞都丢了。只能说以“礼”为部名,专门吃这碗饭的大明礼部实在是太神奇了。没奈何只能向天下藩国求取当年的完整版。
“礼部以洪武元年学士宋濂等奏准:‘诸王国祭祀乐章用清字。迎神用《太清之曲》,初献《寿清之曲》,亚献《豫清之曲》,终献《熙清之曲》。彻馔《雍清之曲》,送神《安清之曲》。今但有曲名,无其曲辞,请各王府查考。’”(《明孝宗实录》)
各地亲藩看到这道诏书,估计脑瓜子都是嗡嗡的,大家伙的始封君去世最早也在洪武末年,所以谁会专门记这套东西!最终还是大明最特殊的藩王—靖江王府帮忙解决了这一问题。靖江国以明太祖朱元璋的大哥南昌王朱兴隆为始祖,故从立国起就祭祀不绝。
这其中还得感谢太宗文皇帝,永乐元年(1403年)第四代靖江王朱赞仪就藩前,就靖藩该用何种礼仪,当时给出了这样的结论:靖藩作为郡王,祭祀乐器规格应当比亲王有所降杀,但靖藩份属诸侯,乐舞不可减,按诸侯之制使用六佾。靖藩的宗庙祭祀乐舞因此得以保留,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靖藩进献的宗庙礼乐制度非常完整:
迎神之曲曰:仰祖考兮德容,陈时祀兮奉迎,思眷顾兮一气感通,神其格兮鉴此微衷;
初献之曲曰:胙土于兹兮宗祀,是承庙奕奕兮安神灵,荐常祀兮以享以宁礼,初献兮心屏营;
亚献之曲曰:祖有德兮垂至今,深厚封兮皇恩深,仰神眷兮酒重斟,岁烝尝兮具来歆;
终献之曲曰:礼三献兮酒在樽,思形容兮想音声,频瞻听兮若见闻,神其享兮佑兹后人饮福;
彻馔之曲曰:祀礼兮既终,乐奏兮雍容,笾豆兮斯彻,仪物兮匪豊,详光兮照焕,神心兮感通送神;
望燎之曲曰:惟祖考兮有灵,植厚德兮深仁,惠子孙兮世相承,再拜送神兮鉴此衷情。
福州文庙祭孔典礼
宗庙祭祀分为四时祭和除夕祭,每年五祭。其中四时祭“于四孟月上旬择日”举行,意即在每个季度的孟月,也即每年正月、四月、七月、十月的上旬举行春夏秋冬四时祭,一般安排在该月的初一进行。
四时祭各有各的名称:春称祠、夏称礿(禴)、秋称尝、冬称烝。这是一套始于先秦,流传了数千年的祭祀祖先典礼,寄托了国人对祖先的哀思,其核心便是敬天法祖,也即国人的祖先崇拜。自古至今,从皇帝到平民,或自觉或被动的在年复一年的举行这四时祭。当下流行的上元、清明、中元、下元(或寒衣节)祭祀,便是四时祭的演变。
前几年屡屡上演的所谓“夏日祭”,不过是东边的倭人学了我们的祭祀礼仪,经由本土化的产物,结果却成了对我们进行文化入侵的利器,顶峰时期各地纷纷抢着办,如此“盛况”颇有种“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的黑色幽默感,着实令人唏嘘。
阿越说
正德十一年(1516年)六月初二,靖江王朱约麒薨逝,在位17年,终年42岁,朝廷赐谥曰端懿。
朱约麒修道,远比三十年不理朝政的道君皇帝,不似嘉靖朝那些个带有作秀性质的宗室,属于发自内心。王府内的独秀峰上,留有他的题诗:《八代靖江王朱真人题诗》,“朱真人”三字充分体现了他内心的追求。
靖江端懿王四十余年的人生,虽然因求道不得而疯癫,却是一位体恤民情贤王,曾出资修建玉皇阁、城隍庙等。今广西桂林市七星区漓江路上横跨小东江的穿山桥,本名成顺桥,为朱约麒出资修建的三孔石拱桥,他自费筑成此桥以便利百姓出行,体现了靖藩对桂林城市基础设施的贡献。
被私坟侵蚀的靖江端懿王陵
然而位于尧山的端懿王陵园是靖江王陵中损毁最甚者,因管理缺失变公墓区,陵门、神道、享堂等地私坟遍布,连封土上亦有十余座。与墓主生前品行相较,陵园的遭遇实乃凄凉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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