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这位弃医从文的文学战士。
但要说鲁迅一生中最激烈、最漫长的笔战对手,那就不得不提梁实秋。
两人从文学观点对立、翻译理念不合,到后来上升到人身攻击,几乎成了当时文坛最引人注目的“死对头”。
可偏偏就在鲁迅去世之后,大家都等着梁实秋出手反击,结果却等来了他一句也不说的沉默,梁实秋这一举动,确实出乎很多人意料,也成了当年文坛一个很有争议、却又极为特殊的事件。
上世纪20年代末,梁实秋跟鲁迅第一次正面交锋,当时的中国文坛,正在经历一场从旧文学到新文学的转型,很多人都在讨论文学到底应该为谁服务、该不该介入政治、文学是不是要有阶级立场。
鲁迅在这方面态度非常明确,他认为文学必须为大众服务,必须揭露社会黑暗,他自己也在这么做,而梁实秋则是另一种观点,他主张文学应该是纯文学,是独立的、以审美为核心的,不应该被政治牵着走。
两人第一次冲突,是围绕着翻译问题,当时梁实秋在《新月》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批评鲁迅翻译外国文学作品时过于“直译”,句子不通顺,读起来晦涩难懂,他认为翻译应该是“信达雅”三者兼顾,不能只忠实于原文而忽略了中文读者的阅读体验。
而鲁迅的回应也很直接,他并不否认自己的翻译风格,但他强调的是“信”,认为翻译作品要保留原作的风格和句法,即便读起来不那么顺畅,也不能擅自润色篡改。
从这里起,两人之间的分歧就越来越明显,梁实秋是受西方教育影响很深的一代知识分子,他在哈佛大学学习期间,深受西方人文主义思潮影响,回国后一直致力于推行文学作为独立艺术的理念。
而鲁迅更关注的是社会现实,他认为文学是改变社会的重要工具,不能脱离大众,两种观点的冲突,很快就演变成了公开交锋。
到了1930年前后,鲁迅和梁实秋的争论已经不再局限于翻译或文学理论,逐步扩展到社会立场、政治态度,甚至演变成了带有强烈攻击性的文字斗争。
鲁迅在文章中多次点名批判梁实秋,最有名的一次,是他在1933年写的那篇《“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这句话几乎成了梁实秋一生中最沉重的标签,鲁迅在这篇文章里,把梁实秋形容为“走狗”,意思是说他为资本阶级服务,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这篇文章一出,梁实秋的处境变得很尴尬,当时左翼文艺界势力越来越大,鲁迅又是领军人物,梁实秋因为与他对抗,立场被定义为“右派文人”,不少人对他避而远之,学校里的学生也开始公开抵制他的课程,在讲台上质问他为什么要批评鲁迅。
然而,梁实秋并没有退缩,他继续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试图澄清自己的观点,他说自己并没有反对鲁迅的政治立场,只是不同意鲁迅把文学完全工具化,他强调文学的本质是人性的表达,而不是政治的附庸。
他还举了很多例子,比如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这些作家之所以流芳百世,是因为他们关注的是人性,而不是某个特定的政治主张。
但这些解释,在当时的环境里,很难有太大效果,文艺界的左右对立已经非常明显,站在哪一边,几乎决定了你能不能继续发表作品、能不能有讲台、能不能不被贴标签,梁实秋的处境越来越被动,很多朋友劝他不要再公开回应鲁迅,说什么都没用,只会让自己更被边缘化。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逝,消息一传出,整个文化界震动很大,很多人都在哀悼,也有人在等待梁实秋的反应,毕竟两人笔战了将近十年,鲁迅骂得也确实不客气,梁实秋这时候如果出面回击,不但可以“出一口气”,还可能借此机会洗刷“走狗”的骂名,重新获得文坛地位。
但梁实秋没有这么做,他没有写文章攻击鲁迅,也没有在公开场合批评鲁迅一句,他甚至没有就鲁迅的死发表任何评价,面对报社和记者的不断追问,他保持沉默,周围人一开始还以为他在酝酿,结果等了好些天,什么都没等到。
此事在当时引起了很多猜测,有些人说他是被吓住了,怕再被左翼文人围攻,也有一些人说他是意识到鲁迅已经去世,继续争论毫无意义。
但事实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梁实秋始终没有对鲁迅恶言相向,直到后来他移居台湾,鲁迅的书在台湾被列为禁书,有人建议他站出来支持禁书,毕竟鲁迅骂他那么狠,他应该是最有理由反对鲁迅的人。
但梁实秋在那个时候,公开反对把鲁迅的书禁掉,他在一场文化会议上明确表示,鲁迅的文学成就是不能忽视的,不能因为政治立场不同,就否定一个作家的文学价值,他还强调,即使鲁迅骂他这么多年,他也没有资格去决定鲁迅的作品该不该被读者看到。
这种表态,在当时的台湾是不容易的,因为那时候整个社会对鲁迅的看法非常统一,很多人甚至没读过鲁迅的原著就已经下了定论。
梁实秋的这番话,后来被很多学者引用过,不是因为他讲得多有道理,而是他作为鲁迅一生的“文坛对手”,在鲁迅死后选择不落井下石,还在关键时刻说公道话,这种做法确实不多见。
他后来在台湾继续从事文学翻译,完成了《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工作,这个工作持续了几十年,直到他生命最后几年才完成。
对于梁实秋来说,和鲁迅的争论确实是一段沉重的往事,有人说他是失败者,因为他没能在舆论上占据上风,也有人说他是胜利者,因为他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无论怎么看,他在鲁迅去世后选择不说一句坏话,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事实,这也是很多人后来重新审视梁实秋这个人的一个重要原因。
其实咱们现在以后人的视角看,也能发现当年他们的争论本身并没有绝对的对错,鲁迅有他的锋利和敏感,梁实秋有他的坚持和冷静,两人站在不同的位置上,对文学的看法自然也不同。
但他们都是真正做学问的人,都把笔当作工具,只不过一个更像刀,一个更像尺,鲁迅走了之后,梁实秋没有借机攻击,也没有借题发挥,就是这么平静地做自己的事,把争论留在了书页上。
他的沉默,不是逃避,更不是软弱,而是他在那样一个复杂环境里,做出的一个不愿再添火的决定。
都说文人相轻,但即便是一生之敌的对手,没了任一方,或许都会觉得空落落吧,这又怎么不能算是一种惺惺相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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