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元年的深秋,三十九岁的吴玠站在和尚原的山巅,眺望着北方烟尘滚滚而来。十万金军铁骑如乌云压境,而他麾下只有散卒数千。副将杨政声音发颤:“将军,撤吧,守不住的。”
吴玠折断手中的枯枝,掷于崖下:“此山便是你我葬身之地——也是完颜宗弼的噩梦开始之地。”
陇西起兵
吴玠字晋卿,德顺军陇干人。少年时便以善骑射闻名乡里,更难得的是他喜读兵书,常与弟弟吴璘在黄土坡上推演阵法。
政和年间,西夏犯边,十九岁的吴玠投军。第一次上阵,他率百人小队夜袭敌营,不仅烧毁粮草,更生擒西夏骁将野利荣。战后,老将军曲端拍着他的肩膀说:“此子用兵,有古名将风。”
靖康之变时,吴玠已是泾原路第三将。东京沦陷的消息传来,他在军营中拔剑斫案:“男儿不能卫京师,何颜立于天地间!”当即率部东进,沿途收拢溃兵,在陕州一带阻击金军。
富平之殇
建炎四年,张浚主持川陕防务,集结十八万大军,欲与金军决战于富平。军事会议上,诸将皆主战,唯吴玠力谏:“平原旷野,正利金骑驰突。宜据险守隘,待其疲弊而击之。”
张浚不从。九月,金将完颜娄室率铁骑突袭,宋军大溃。混战中,吴玠所部被冲散,他收拢残兵且战且退,身中三箭,血透重甲。
退至大散关时,身边仅余千人。弟弟吴璘含泪为他拔箭:“兄长,大势已去矣。”
吴玙咬牙忍痛,目光却愈发坚定:“富平虽败,川陕犹在。只要守住入蜀门户,江南半壁就有屏障。”
和尚原奇迹
和尚原是入蜀要冲,山势险峻,道路崎岖。吴玠在此收拢溃兵,得四千余人。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加固工事,而是亲自为伤兵敷药,与士卒同食糙米。
“将军何以至此?”老兵问。
“你们为我流血,我岂能独享甘肥?”
他创新战法,组建“驻矢队”——每五十人为一队,配备强弓硬弩,专射金军重甲骑兵的面门与马腿。又在山道设伏,挖陷坑、布铁蒺藜。
绍兴元年十月,金军名将完颜宗弼(兀术)亲率十万大军来攻。金军在山下叫阵三日,吴玠闭门不出。第四日,金军开始攀山仰攻。
待金军爬到半山腰,吴玠令旗一挥。顿时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弓弩齐发。狭窄的山道上,金军人马相践,坠崖者不计其数。宗弼急令撤退,吴玠亲率敢死队从侧翼杀出,直取中军。
这一战,斩首五千级,俘获将领二十余人。金军退屯宝鸡。
神坌大捷
宗弼不甘失败,数月后卷土重来。这次他改变战术,分兵两路:一路正面佯攻,一路绕道仙人关,欲断宋军后路。
探马来报时,诸将皆惊。吴玠却大笑:“此天赐良机!”
他令弟弟吴璘守和尚原,自率精兵连夜奔袭。时值大雪,士卒踏冰而行。黎明时分,吴玠军突然出现在金军侧翼的神坌寨。
金军毫无防备,被杀得措手不及。最激烈时,吴玠的帅旗被金箭射倒,他亲自掌旗,立于阵前:“今日有死无退!”将士见主帅如此,士气大振。
此役焚毁金军粮草数万斛,宗弼再度败走。消息传至临安,高宗亲书“忠勇吴玠”四字赐之。
仙人关血战
绍兴四年春,金军倾国而来。宗弼率步骑十万,会合伪齐刘夔部,号称三十万,猛攻仙人关。
这是吴玠军事生涯中最艰难的一役。金军在城外筑台百尺,居高临下发射火箭,城中房舍多被焚毁。又用“洞子车”逼近城墙——这种战车以牛皮覆顶,兵士在内掘墙。
危急关头,吴玠登上城楼,挽弓搭箭。一箭正中金军指挥高台,敌旗应声而倒。他随即下令:“泼油!”
煮沸的桐油从城头倾泻而下,洞子车顿成火海。当夜,吴玠又派敢死队缒城而下,突袭金军营寨。
坚守月余,金军死伤惨重。恰逢大雨,平地水深三尺,金军弓弦皆解。吴玠见时机已到,下令总攻。宋军从关城、山寨四出,金军大溃,宗弼身中流矢,仅率百余骑逃走。
战后清点,金军遗弃铠甲如山,尸体堵塞河道。仙人关下,渭水为之赤三日。
将军暮年
绍兴九年,朝廷与金议和。吴玠在河池接到诏书,沉默良久,对吴璘说:“和议终不可恃,战守之备不可一日松懈。”
他虽主和局,却加紧整军备战。在川陕边境修筑山寨一百三十余座,形成纵深防御体系;又屯田营田,使军粮自给。
长年征战,吴玠积劳成疾。绍兴九年六月,他在仙人关病逝,年仅四十七岁。临终前,他将佩剑交给吴璘:“川陕门户,交与你了。记住——守蜀即守江南。”
噩耗传出,河池百姓巷哭,商人罢市。军中老兵以刀划面,血流满面:“再无知我疼我的将军矣!”
尾声
吴玠镇守川陕十余年,金军始终未能越雷池一步。他创建的“山城防御体系”,被弟弟吴璘及后世将领沿用,成为保卫四川的钢铁长城。
在和尚原的古战场上,后人立碑记述:“宋绍兴间,吴玠以数千散卒守此,两破金兀术十万众,保全蜀,屏蔽东南,功至伟也。”
《宋史》评价他:“玠善读史,凡往事可师者,录置座右。用兵本孙吴,务远略,不求小利,故能保必胜。御下严而有恩,故士乐为用。”
这位出身陇西的将领,用他的智慧与勇气证明了:真正的屏障不是天险,而是将军的决心与士卒的忠诚。在江南风雨飘摇的岁月里,正是吴玠在和尚原的坚守,为南宋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也铸就了“川陕铁壁”的不朽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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