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夜色降临河北的街边烧烤摊,油腻的矮桌上整齐排列的不再是五花八门的本地啤酒瓶,取而代之的是全国统一包装的青岛、雪花和燕京。
“以前咱们张家口人只认钟楼大绿棒子,唐山兄弟非豪门不喝,保定人夏天没蓝星就少了灵魂。”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酒客眯着眼回忆道。
曾几何时,河北大地上几乎每座城市都有自己引以为傲的啤酒品牌,多达70余种。
这些啤酒不仅仅是解渴的饮品,更成为城市的液态名片,承载着几代人的集体记忆。
而今,它们大多已在市场浪潮中黯然退场,只剩下老一辈人偶尔提起时的惋惜眼神。
河北的啤酒江湖起源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个物资相对匮乏却充满创造力的年代。
几乎每个城市都开始兴建自己的啤酒厂,从唐山到张家口,从秦皇岛到邢台,酿酒师傅们用本地水源、本地原料,酿造出各具特色的啤酒味道。
张家口的“钟楼啤酒”因墨绿色粗瓶身被亲切称为“大绿棒子”,不仅蝉联河北省名牌产品,更远销蒙古、俄罗斯。
唐山玉田的“豪门啤酒”则开创了开盖有奖的营销先河,1992年其销量竟力压行业巨头燕京,登顶河北第一。
“那时候的啤酒真有性格。”一位老酿酒师回忆道,“张家口的硬朗,唐山的浓烈,保定的清爽,喝一口就知道是哪儿产的。”
保定蓝星啤酒那句“喝酒,喝蓝星,那叫一个清清凉”的广告词曾响彻古城大街小巷。
2000年,这款每瓶仅售1.5元的地方品牌竟获得了布鲁塞尔世界博览会金奖。
秦皇岛的公牛啤酒采用燕塞湖山泉水,邢台的清风楼啤酒借宋代古建筑命名,每一款啤酒都深深扎根于当地风土与文化。
鼎盛时期的河北,拥有70余家啤酒厂,近百个地方品牌,形成了一城一啤、百花齐放的壮观景象。
这些地方啤酒厂不仅是利税大户,更是当地人的骄傲,年轻人以进啤酒厂工作为荣,酒厂球队是城市联赛的常胜将军,甚至连酒厂的货运车在街上行驶都会引来羡慕目光。
世纪之交,河北啤酒的黄金时代突然迎来了转折点,全国性啤酒巨头开始编织资本大网,而地方品牌多数还未意识到即将到来的风暴。
唐山豪门啤酒被法国达能收购70%股份后,这个曾进入白宫作为国礼的品牌被刻意雪藏;保定蓝星背后的生力集团选择撤资关厂;秦皇岛公牛啤酒也在巨头挤压下市场萎缩。
价格战成为巨头清扫战场的主要武器,啤酒巨头们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产品,同时买断烧烤摊冰柜使用权,向餐馆支付“进场费”排挤竞品。
到2005年,秦皇岛燕山啤酒厂厂长发现,本地80%的餐饮渠道已被青岛、雪花垄断,曾经畅销的“秦雪”啤酒,竟然无法进入自己城市的酒楼。
渠道封锁悄然收紧,地方啤酒的生存空间被一步步压缩,技术差距也日益明显。
当巨头们引入自动化灌装线和低温发酵技术时,多数河北地方酒厂仍靠工人手工操作。
秦皇岛燕山啤酒厂的老工人邵剑秋见证了这种落差:“以前六七个人一天过滤500吨,累得直不起腰;全自动生产线两人就能处理1000吨。”
更致命的是营销上的全面落后,当青岛赞助奥运会、雪花冠名音乐节时,清风楼啤酒仍坚持“酒香不怕巷子深”的传统观念,年广告投入不足青岛同期的1%。
这些曾经充满地域性格的品牌,在年轻消费者认知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
走进今日河北任何一家超市的啤酒货架,琳琅满目中已难觅本地血脉。
青岛、雪花、燕京三巨头占据了河北超过80%的市场份额,其中青岛啤酒独占半壁江山。
外资阵营中,百威英博虽在高端夜场收缩战线,仍牢牢把控酒吧渠道。
宣化新钟楼啤酒2019年灌完最后一瓶酒,70年老厂黯然谢幕;2020年蓝星永久关闭;连曾借壳重生的唐山啤酒,最终也被百威收入囊中。
“现在啤酒都是一个味。”烧烤摊老板老赵边开瓶边摇头,“不像以前,每个地方的啤酒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
标准化生产带来了稳定的品质和低廉的价格,却也抹杀了地域特色与多样性,那些带着本地水质特点、采用特殊工艺、融入地方文化的啤酒风味,正在不可逆转地消失。
当然,仍有少数本土品牌在夹缝中求生存,邯郸的优布劳精酿以特色化、小众化路线开辟了新天地;衡水老白干旗下的九州啤酒仍在区域市场保持一定份额;一些小型精酿工坊试图复兴地方啤酒文化。
但这些努力难以改变整体格局,河北啤酒市场的变迁,折射出中国消费品行业在全球化与资本化进程中的一个缩影,地方特色让位于规模效应,个性化选择屈从于标准化生产。
绿色、棕色、透明的玻璃瓶注定成为一个时代的注脚,但我们也见证了一个百花齐放的啤酒江湖如何被几大巨头统一天下。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人们厌倦了千篇一律的工业啤酒,会重新寻找那些带有土地温度、融入地方故事的酿造。那时,河北大地上的啤酒记忆,或许能以新的形式被重新唤醒。
而眼下,我们只能在老一辈人的讲述中,想象那个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独特酒香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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