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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学医的好,不必去求别人,还要别人来求你,一天坐在家里不必去东钻西钻也有饭吃,无论政治潮流转到什么地方去,你们的行业终不至于受到影响。」

这是1928年,朱章赓在他的《医生与做官》中,描述的当时社会中人们对医生的羡慕。

在这种份羡慕中,我们看到对医生职业一种超越政治的想象,好像医生可以独立于政治之外。但历史将无情的证明这种想象是多么的天真。医生要想让「别人来求你」,首先必须让政治权力来认可你;要想「不受政治潮流影响」,就必须深度参与政治潮流的塑造。

同时,这种对医生类似于官员的羡慕背后,也反映了传统医患关系向现代医患关系的转变——从患者为中心的「试医」模式,转向医生主导的「求医」模式。

这种模式的转变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社会张力:医生从服务者变成权威者,在医患之间巨大的信息不对等面前,整个社会的医疗秩序将被重新定义。

第四章 国民政府时期卫生政策与社会反应

1928年,北伐战争节节胜利。到这年年底,张学良宣布东北易帜,至此中国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开启了南京国民政府的时代。

这件事在广大底层民众之间,尤其是在广袤的乡村地区影响如何,我们先暂且不去考究;但是在舆论界的影响力,并不亚于1949年共和国的成立。

北伐军从广州到武汉到南京再到北京,沿途受到民众的热烈欢迎。1928年前后,各个领域的报刊杂志,无不充满了欢欣鼓舞的情绪。「新中国」「新时代」「从革命到建国」的字眼,随处可见。

医疗卫生领域也不例外,广大专业人士们期盼着可以在统一、稳定的环境下,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抱负。

就像后来的共和国抨击民国时存在的问题一样,新生的国民政府也同样抨击北洋政府时期的弊端。医疗卫生领域中出现了大量总结整理北洋政府时期卫生状况的文章,大家纷纷通过自己的经历与见闻,结合专业知识,分析问题,提出各种解决方案。

其中一个问题的意见非常集中。由于军阀割据,政治动荡,中国一直没有一个统一的、全国性的卫生体系,来处理国家的相关事务,结果使得整个国家的医疗卫生状况发展缓慢。即使有些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也都还是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1]。

颜福庆在1927年发表《民国政府应设中央卫生部之建议》认为,既往历史证明,由政府或团体行使政务,其效力肯定要比个人获得的更大[2]。

要建立一个集权的中央卫生部门,是当时医学界的普遍共识。

「五院八部」中没有卫生部

起初,按照孙中山的《建国大纲》,政府制定了五院制。

五院制与孟德斯鸠的政府行政、立法和司法三权分立说相似。在此基础上,孙中山又加了两个来自传统制度的部门:考试院和监察院。

在五院中,行政院居首,由行政院院长充当总理[3],其下设有八个部,包括内政部、外交部、军政部、财政部、农矿部、工商部、教育部和交通部[4]。这就是所谓的「五院八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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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院八部

我们可以看到,这八部中并没有卫生部。因此推测,孙中山当时并没有把卫生事业放到一个足够高的优先级位置上,这也就定下了整个国民政府时期卫生事业的基调。

根据当时档案和兰安生回忆录,行政院设立卫生部,其实是政治派系平衡与个人关系的结果[5]。简单的说就是,蒋介石为了在阎锡山和冯玉祥之间弥缝矛盾,互相拉拢,因此进行的人事安排。

而在这一过程中,兰安生起到了重要作用。

一场政治交易

以兰安生对中国的了解,他很清楚,要在中国推行公共卫生工作,必须获得政府的支持,尤其是中央政府。所以他再次到中国之后,除了在协和推行公共卫生相关的教育和实验之外,也利用他的身份,积极和政府人员打交道。在南京政府首届内阁成员中,兰安生不认识的只有两个[6]。

同时,对于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而言,入仕一直是一个重要目标,医生也不例外。

比如曾在东京帝国大学传染病所学习工作的金宝善,曾对兰安生说,「在族谱上看到祖先曾在政府里任职,这才是那个年代最大的成功,而非金钱或别的什么……如果可以得到相对较高的职位,这是衣锦还乡的一大乐事。」[7]

这种「学而优则仕」的文化基因,为兰安生的政治运作提供了天然的土壤。

1928年春,兰安生、方石珊和刘瑞恒三人,提议南京政府设立中央的卫生部门。

这里兰安生之外的另外两个人中,方石珊是德日派的领导人物,北洋政府时期做到了中央防疫处处长,并且和兰安生一起合作建立北平「一所」。而刘瑞恒则是英美派的领导人物,是中华医学会的会长,同时又是协和医学院的副院长,而且在哈佛留学时是宋子文的同学,两人私交甚笃。前面还提到过,当初给孙中山手术的就是刘瑞恒;当然了,要求孙中山出院的也是他,不过这倒没有影响他和孙家的关系。

可见,这三人代表了当时中国医学界的主要派系力量。

兰安生的想法,只是想在内政部下面设立一个卫生部门,而没有想直接设立卫生部。当时联合内阁的内政总长是薛笃弼,是冯玉祥的人,他回复兰安生他们说,目前时机还不成熟。

不过,政治的风云变幻往往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仅仅只过了6周,兰安生就突然接到电报说,要成立卫生部了,薛笃弼任部长。

原来,为了对付蒋介石的老对手阎锡山,必须进行政治洗牌,薛笃弼因而被革去内政总长一职。但冯玉祥说服了蒋介石设立一个新的部门——卫生部,并重新安排薛笃弼任部长。

于是,就在1928年秋天,「一夜之间做出了决定」,卫生部成立了[8]。

这个戏剧性的转折,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医学界苦苦呼吁的卫生部,最终成立的原因其实与卫生事业没啥关系,而只是政治平衡的需要。

薛笃弼担任卫生部部长后,把之前自己内政部的原班人马,全都调了过来,一共有40多人,这就是当时流行的「班底跟走」现象。所以从人事安排来看,卫生部实际上是内政部卫生司的「扩编版」,这显然没有给兰安生他们留下什么机会[9]。

不过,薛笃弼在医药卫生方面毕竟是外行,要想顺利开展工作,需要有卫生技术专家担任常务次长,也就是常务副部长。

当时的主要竞争对手是刘瑞恒和陈方之。陈方之也是德日派的领袖,北洋政府时期任卫生司司长。现在卫生部成立后,原卫生司也就一起并进去了。

兰安生担心影响英美派在中国的发展,希望让英美派占据上风。他回想起冯玉祥曾在协和就医,而他的第二任夫人李德全,在关于妇幼保健方面,与协和医学院有过很多接触和交流。

于是,兰安生去拜访了李德全,而且带去了一份精心准备的人才名单,主要是在北平「一所」以及协和培养的能够担当领导职务的人。

在李德全的帮助下,他们给冯玉祥发电报,提名某些人到某些位置。结果令人惊叹:电文中提到的每个人都被任命到了指定的位置[10]。

在这精准的政治操作中,可以看出兰安生对中国政治生态的深刻理解和娴熟运用。

卫生部的职务,实际成为蒋介石拉拢安抚各派系军政力量的筹码之一;而兰安生,则巧妙地利用了这个政治交易的空间。

同时,李德全在中国第一个卫生部组建时,也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在20多年后的1950年,她也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任中央卫生部长。这些就都是后话了。

1928年11月,刘瑞恒被任命担任卫生部常务次长,成为他「医生从政」的初次体验。

医学权威的政治化转型

这就是中国第一个卫生部诞生的经过。这不仅仅是一个行政机构的诞生,更是现代医学在中国完成政治化转型的标志性事件,它标志着现代医学在中国完成了从「技术输入」到「权力建构」的关键转变。

在权力决定一切的传统文化中,医学要想改变社会,就必须首先改变自己与权力的关系:和技术上的先进性相比,政治认可或许更为关键。

然后还要回答更为复杂的问题:在一个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过程中,专业知识如何获得社会权威?科学理性如何与政治权力达成妥协?现代医疗制度如何在传统土壤中生根发芽?这些可能要到新中国成立之后才能逐渐找到答案。

卫生部的成立还告诉我们,现代医学在中国的权威化进程,从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科学启蒙,而是一场复杂的政治博弈。

在这场博弈中,医学专家们既是推动者,也是被推动者;既是受益者,也是代价的承担者。他们用专业性换取了政治地位,用学术声誉换取了话语权力,用医学独立性换取了国家支持。

这种交换是否值得,或许没有标准答案。不过,也正是通过这种看似不纯粹的政治化过程,现代医学才真正在中国站稳了脚跟。后来现代医学在中国的每一次重大发展,都离不开政治权力的支持和推动。

刘瑞恒们的「医生从政」,表面上是个人的功利选择,实质上是整个现代医学群体,为了生存和发展而进行的集体政治化进程。

【下期预告:刘瑞恒医生从政】

[1]Ka-che Yip《Health and National Reconstruction in Nationalist China: The devrlopment of Modern Health Service, 1928-1937》,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 1995

[2]颜福庆《民国政府应设中央卫生部之建议》,中华医学杂志1927年第4期

[3]费正清《剑桥中华民国史(1912-1949)》,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7年1月

[4]孙中山《国民政府建国大纲》,1924年4月12日

[5]参见Ka-che Yip《Health and National Reconstruction in Nationalist China: The devrlopment of Modern Health Service, 1928-1937》,Association for Asian Studies 1995;C.C. Chen《Medicine in Rural China》,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9;Bridie Andrews, Mary Brown Bullock,Medical Transitions in Twentieth Century China,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2014;Mary Brown Bullock《An American Transplant:The Rockefeller Foundation &Peking Union Medical College》,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0

[6]Mary Brown Bullock《An American Transplant:The Rockefeller Foundation &Peking Union Medical College》,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0

[7]同上

[8]姬凌辉《卫生成政:近代中国中央卫生行政制度研究(1905~1949)》,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5年2月

[9]同上

[10]Mary Brown Bullock《An American Transplant:The Rockefeller Foundation &Peking Union Medical College》,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