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05年，41岁的陶渊明最后一次脱下官服，这一次，他决心彻底不干了。
此前他已经4次，辞官又复出，在出仕与归隐间反复横跳，但这一回，他对着来接替的官员摆摆手，径直走向了那片等待他的田园。
当时没人想到，这个决定将让他付出何等代价。
22年后，63岁的陶渊明，在一间漏风的茅屋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死前，他已经饿了3天。
而他5个儿子，此时正各自在田间有气无力地劳作，却没有一个能拿出钱为父亲买一斗米。
千百年来，我们课本里的陶渊明，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淡泊隐士，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文人。可当我们拨开历史的滤镜，才发现，他的田园诗背后，是一个家庭持续20年的饥饿、疾病与绝望。
而这一切的起点，其实就一个字：穷。
陶渊明的穷，是那种拖家带口的穷，他一生娶了3位妻子，共留下了6个儿女（5子1女）。
原配因难产去世，第二任妻子陈氏6年内生4子，最终身体垮掉，早早离世。第三任妻子比他小12岁，又为他添了1儿1女。6个张嘴吃饭的孩子，加上他自己不擅经营的双手，让这个家永远在温饱线上挣扎。
归隐的头2年，靠着以往的一些积蓄，日子还算过得去。陶渊明每天“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看起来是标准的田园生活。
但如果我们细读他的诗，就会发现问题——“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地里杂草长得比豆苗还茂盛，这哪里是个合格农夫该有的收成？
真正的农民看了只会摇头：这人根本不会种地。他所谓的“劳作”，更像是知识分子对田园生活的想象性扮演。
早出晚归是真的，效率低下也是真的。就像今天很多在办公室里“磨时间”的人，看起来很忙，实则产出寥寥。
灾难在归隐第3年降临，一场大火把他本就简陋的家烧了个精光，积蓄早已用尽，收成又不好，陶渊明一家真正陷入了赤贫。
而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陶渊明自己都承认的恶习：酗酒。
他爱酒到什么程度？下地干活要带酒，朋友来访要以酒待客，没钱买酒时甚至不惜典当衣物。
他在诗里毫不避讳地写道：“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亲戚朋友知道他的嗜好，有时会摆酒请他。
一个每天醉醺醺的人，能种好地吗？能教育好子女吗？能经营好一个家庭吗？答案显而易见。
陶渊明的人生，在这里分裂成2个极端：诗歌里的他超然物外，不为五斗米折腰，现实里的他落魄不堪。这种分裂，最直接地体现在他对子女的教育上。
作为父亲，陶渊明采取了一种今天我们称之为“躺平式育儿”的态度。
长子出生时，他写了一首《命子》诗，其中两句道尽了他的教育观：“夙兴夜寐，愿尔斯才。尔之不才，亦已焉哉。”
啥意思呢？翻译一下大意就是：我当然是望子成龙，日夜盼着你成才，但你要是实在成不了才，那也不强求，算了。
没有期待，就没有失望。这话听起来很洒脱，可放在一个父亲身上，尤其是一个很有文化、本可以教导孩子读书识字的父亲身上，却是一种令人心寒的放弃。
结果可想而知。陶渊明后来专门写了《责子》诗，几乎是痛心疾首地描述5个儿子的不成器：
大儿子阿舒16岁，“懒惰故无匹”，意思是懒得不可救药；
二儿子阿宣15岁，“而不爱文术”，半点不爱读书；
三儿子、四儿子是双胞胎13岁了，“不识六与七”连六和七都分不清；
小儿子9岁，“但觅梨与栗”——整天只知道找吃的。
写完这些，陶渊明笔锋一转：“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唉，这都是命啊，我也没办法，还是喝酒吧。
他把子女的失败归咎于命运，却不肯面对一个事实：一个终日酗酒、不愿劳作、对生活失去掌控力的父亲，很难养出勤奋自律、志向远大的孩子。
这就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恶性循环：
因为穷，所以借酒浇愁；
因为酗酒，更种不好地，更穷；
因为穷和酗酒，无力也无意好好教育子女；子女不成才，将来无法改变家庭命运；
家庭没有希望，更加沉迷酒精……这个死循环，陶渊明始终没有打破。
50岁以后，陶渊明的诗风发生了明显变化。早年的田园闲适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的悲苦。他开始像祥林嫂一样，在诗里反复诉说自己的贫病交加。
最令人心碎的，是他61岁那年写下的《乞食》。
那一年饥荒严重，陶渊明已经几天没吃饭。他挣扎着起身，拄着拐杖，茫然走出家门。“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饥饿驱赶着他，他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最终，他走到一户门前，艰难地抬手叩门。“叩门拙言辞”，开门后，他笨嘴拙舌，不知如何开口乞讨。
好在主人心善，不仅给了他食物，还备酒与他共饮。陶渊明感激涕零，写诗纪念这次“快乐的乞讨”。
但乞讨怎么可能每次都快乐？更多的时候，是冷眼、是闭门羹、是自尊被碾碎的声音。
年轻时的陶渊明，曾因“不为五斗米折腰”而自豪。那时的他相信，精神的高贵足以抵御物质的贫困。
可当饥饿真正来临，当孩子们因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当疾病因缺衣少食而反复发作，那份骄傲显得如此苍白。
死前一年，陶渊明在给孩子们的信中，终于流露出深藏的悔意，他写道：“僶俛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意思是，我固执地选择了辞官隐居，却让你们从小就忍受饥寒。
这里，他引用了一个典故：东汉隐士王霸，见儿子因客人衣着光鲜而自惭形秽，心中难过。
妻子安慰他：你既然选择了隐居清贫，就该料到这个结果。陶渊明引用这个典故，像是在安慰自己，但字里行间弥漫着掩饰不住的悔恨。
他后悔的或许不是隐居本身，而是在隐居的同时，放弃了一个男人、一个父亲最基本的责任——让子女吃饱穿暖，给子女一个未来。
陶渊明死后，他的5个儿子继续在田间劳作，终身未走出父亲留下的贫困循环。陶家再无读书人，再无名士。
直到今天，当我们搜索“陶渊明后人”，唯一有些名气的是一位网络主播，自称是陶渊明的直系后代，但其身份真假尚不可考……
你看，这就是陶渊明的故事，他选择了辞官归隐，用22年的时间，在田园里寻找桃花源，最终却发现，自己把一家人都带进了一个走不出的困境。
我们敬佩他，不与浊世同流合污的骨气，他的诗文也确实，开辟了中国田园诗的传统，滋养了后世无数文人的精神世界，可对他的家人而言，他可能只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丈夫和父亲。
追求诗和远方没有错，向往精神的自由也确实很美好，但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逃避责任后的轻松，而是扛起责任后，依然能够抬头看月亮的从容。
人生最难的，从来不是抛弃一切去寻找桃花源，而是在无法逃避的现实中，用自己的双手，种出既能果腹、又能悦目的那一片菊。
或许这，才是陶渊明穿越千年，留给我们最恳切的启示。
对此，你怎么看？欢迎留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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