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作为一个好人,她是如何非常努力地把生活毁掉的?
是的,仙人掌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好人的基本姿势:有求必应,满足他人的需求,不跟任何人起冲突,在需要的时候,尽可能活跃气氛,做大家的开心果。
这些,仙人掌都做到了。但是,她还是把自己的生活毁掉了。
明确这一点,是在小鹿姐的派对之后。
“十一,为什么我那么努力想要做一个好人,想让每个人都开心,到头来却把自己的生活过得这么乱七八糟呀?”
说这话的时候,仙人掌刚刚经历了一场职业危机。作为森林里出色的活动策划师,她成功地把小鹿姐的星空主题生日派对搞砸了。
小鹿姐怒不可遏地向策划公司的老总,斑马博士发起了投诉。
仙人掌就这么努力地、在不经意间拥有了七天“反省假”,当然,这个假期不仅没有工资,还得被扣掉当月奖金。
临走的时候,斑马博士对她说:“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很努力地想要把工作做好,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好心就不会办坏事,你要想清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此刻,沮丧的仙人掌抱着半杯奶茶,在方十一的皮具工作室里,满脸疑惑地发问。
事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仙人掌只是不停地哭,她觉得委屈,也觉得自己无能,花了那么多精力,还是把事情搞砸了。
但是,现在,她更多的是迷茫,她想知道,究竟为什么别人都不理解她的努力,而是只盯着她没做到的地方。为什么小鹿姐就不能理解她,非要这么咄咄逼人,还跑去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投诉,现在,她觉得自己头上写着“最差员工”四个字。
如果在奥菲森林里,还有人能解开她的疑惑,就非方十一莫属了。
两个人相识于一场朋友组织的酒会,酒会上,仙人掌生怕大家不开心,便使出了看家本领活跃气氛。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分享自己的故事。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做饭的时候,把鸡蛋一整个扔到锅里了呢。”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土豆是长在树上的,还跟妈妈说,要一起去摘土豆吃呢。”
方十一听到仙人掌说。
酒局结束,大家又提议到仙人掌家里看电影。仙人掌刚想答应下来,就被方十一挡了下来:
“她今晚是我的,已经约好了去帮我烤蛋糕呢!”
大家虽然有点扫兴,但见状也不好说什么,便散去了。大家走后,方十一跟仙人掌说:
“早点回家休息吧。”
仙人掌虽然有点担心,方十一帮她拒绝了大家,会让大家不开心,但是内心对方十一充满了感激。
长久以来,这样的社交活动对仙人掌来说都是一种极大的消耗。仙人掌常常觉得自己是一只灯泡:在人群里,灯泡开关自动开启,她发着光,让所有人开心。
但是,当人群散去,电量耗尽,这只灯泡便要躲在隐蔽处充好久的电。她感激方十一看出来了她的疲惫,放她回去充电。
也是那一句“早点回家休息吧”,让两个陌生的女孩成了朋友。
从此以后,方十一也成了仙人掌的一个很重要的“充电桩”。她是仙人掌的能量补给站。
在仙人掌眼里,方十一总是很清醒,她不强势,却进退有度,让别人舒服的同时,也几乎不会委屈自己。
很多时候,仙人掌都觉得,方十一有着自己望尘莫及的能量。
说回仙人掌是如何把小鹿姐的生日派对毁掉的。
半个月前,小鹿姐委托仙人掌策划她的生日派对。
仙人掌在奥菲森林里的一家非常有名的活动策划公司工作。大多数时候,这份工作对仙人掌来说得心应手。
策划工作要求具备两种能力:
一是了解客户需求,二是有好的创意。
这两点,仙人掌都具备。
甚至很多时候,因为强大的想要客户满意的心理,仙人掌会做得比客户想要的还要多。
当小鹿姐邀请仙人掌为自己策划生日派对的时候,仙人掌不是没有过犹豫的,因为小鹿姐的挑剔是出了名的。
小鹿姐生来就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她长得美,是各种派对的主角,人聪慧,喜欢写诗,大家也喜欢围着她,听她读自己写的诗。
被“众星捧月”久了,总有一种错觉,叫作:只要我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
想到这些,仙人掌并不是那么想接小鹿姐的生日策划任务,但是,因为没想好怎么拒绝,就糊里糊涂地答应下来了。
小鹿姐陶醉地描述着自己对生日派对的设想。
仙人掌努力听着、记着,脑子里三条黑线默默划过。她理解小鹿姐想办一个最好的生日派对的心情,但是,如果每一样都如愿,且不说预算大大超支,准备时间也不够啊。
仙人掌很想把小鹿姐带回现实,但是,看着小鹿姐对派对憧憬的样子,那些原本准备说的话一句句被咽了下去,反而化成一句: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准备一个最好的生日派对。”
接下来的几天,仙人掌全力在准备小鹿姐的生日派对。虽然一开始并不是很想答应,但是既然决定做了,就一定要把别人交给自己的事情做好。
这也是仙人掌对自己一贯的要求,或者说,比别人的要求做得更好,她心里才能踏实。
仙人掌也曾想过:为什么自己那么在意别人是否满意,把自己搞得那么累?想来想去,她自己找到了答案:因为不想看到别人失望的脸。
但是这次,她其实内心很清楚,自己不管做多少努力都有可能达不到小鹿姐的要求。
不说别的,小鹿姐要的纯银餐具从定制到运送过来,至少需要一个月,而现在,离小鹿姐的生日也只有 12 天的时间。
仙人掌想找小鹿姐说清楚,又怕小鹿姐失望。
况且,她也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如果直接说“你想要的东西我们拿不到”,小鹿姐会不会觉得她能力不行,会不会很失望,会不会找斑马博士去投诉……想到这些,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管了,先把别的事情做好吧。”仙人掌这样安慰自己。选场地、订鲜花、准备烟花、星空灯……一切都紧张地进行着。
为了做到最好,光准备这些就已经超出了小鹿姐的预算。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自己垫上吧。怕小鹿姐不满意,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跟小鹿姐说原本的预算超了,她只能自己先扛下来。
关于银制餐具,仙人掌自己做主找了最好的陶制餐具替换。
时间很快到了派对的前一天。照例,小鹿姐要提前检查现场,看是否按照自己的心意准备妥当。
那一天,仙人掌鼓足勇气带小鹿姐参观派对现场。出门前,她还冲着床上的兔子玩偶祈祷过:小鹿姐,可千万不要发飙啊!
一走进派对现场,小鹿姐就被现场满满的星空感吸引了。
淡蓝色的墙壁,深蓝色的穹顶,到处点缀着一闪一闪的星星。星空下,11 张小桌子错落摆放,远远看去,这些小桌子清晰地组成水瓶座的星座图。
小鹿姐被这个梦幻的星空派对现场吸引,并沉浸其中,直到她的眼睛瞟到桌上的陶制餐具。
“仙人掌,我要的纯银餐具呢?”,声音中充满着愤怒。
仙人掌在等待这一刻,她知道小鹿姐会挑刺,自己是不可能蒙混过关的。但是,被小鹿姐一吼,她还是吓慌了神。
仙人掌支支吾吾地半天说不出话,好不容易一字一句挤出
“银 - 质 - 餐 - 具 - 运 - 输 -来 - 不 - 及”。
“来不及你早说啊,你当初不是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现在又说来不及,你什么意思啊……
而且我就是要个银质餐具而已,有那么难吗?
是不是你自己不想花心思给我弄啊……生日派对一年就一次,我就想有个完美的生日派对,怎么连这点要求都满足不了呢?”
小鹿姐越说越气,最后,摔门走了。嘴里还不停地重复着“全毁了,全毁了”。
仙人掌怔怔地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那一刻,她像被一脚踹入了海底,不能呼吸,
不能辩解,甚至不能思考。她只觉得恐惧、无助、自责……
她不知道怎么告诉小鹿姐,为了这个生日派对尽可能完美,她已经熬了好几个夜,做方案、定场地、找素材……
而且在预算超支的部分,她还用自己的钱垫上了。
当然,委屈归委屈,仙人掌自己也觉得没做好,对不住小鹿姐。
此刻的仙人掌,只觉得黑暗、压抑,并且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把她往海的更深处拽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是一直哭,一直哭,后来,还是一起工作的伙伴把她送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到公司时,斑马博士就告诉了她被投诉的事情。是啊,意料之中。她道了歉,就离开了公司,休这七天的“反省假”。
考虑到小鹿姐现在看到仙人掌就气不打一处来,斑马博士决定将小鹿姐的生日派对转交给别的同事负责了。
此刻,小鹿姐的生日派对如期进行着。而仙人掌作为主要负责人被踢出了局,于是在方十一这里寻求一丝安慰,然后思考一个连想想都让她沮丧的问题:
我是如何把生活毁掉的?
“你知道吗?你的问题就是太想做一个好人了。
你把自己的世界活成了一个 VlP 中心,每一次跟大家在一起的时候,你都想要拼命地满足大家的需求,每一次进入人群,你就像雷达探测到信号一样,会去体察每一个人的感受,你知道辣椒姐姐想要 C 位,知道树懒先生怕别人嫌他说话慢,知道百合妹妹怕别人说她不好看……
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有时候是时间的局限性,有时候是能力的局限性,有时候是客观条件的局限性。
当你想要每个人都好的心愿和这些局限性撞在一起,又不能明确告知对方这些局限性的时候,就很容易好心办坏事。”
说这话的时候,方十一正低头专心做一只小方包。
几年前,方十一开了这个皮具工作室,几乎整日埋头其中,与皮子、包包腻在一起,乐此不疲。
“所以,我的问题出在没有早点明确告诉小鹿姐,我没法给她弄到银质餐具?”仙人掌疑惑地问。
“对啊,其实你一早告诉她就好了。”
“不不不,小鹿姐那么骄傲,如果我一早告诉她,她肯定会很失望,还会觉得我办事能力不行,这样她还是会很生气啊!”
“如果生气有等级的话,那个时候的生气可能是两级,而当你没有告诉她实情,到最后关头才告诉她时,她的生气可就是十级了。
而且,你想想,小鹿姐之所以那么生气,真的只是为银质餐具吗?她会不会觉得你在骗她,没有一早告知真相。
另外,如果你早把实情告诉她,她或者提前调整方案,或者去找别人来做,她都是有选择的。但是,你现在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
“我剥夺了她选择的权利,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知道的,为了小鹿姐的生日派对,我花了很多心思,我熬了好几个夜,做了很多版方案。还自己贴钱进去,就为了呈现足够好的效果。”
“仙人掌,你要知道,当你的努力付出没有跟对方的需求相匹配时,这种努力就是一种自我感动呀。
比如,作家写出了别人不喜欢的作品,老师不管学生喜欢什么就闷头备课。我们可以努力,但不能让别人为这种努力买单呀。”
“可是我的初心是好的呀,小鹿姐为什么不能理解一下呢?”仙人掌依然觉得很委屈。
“理解是别人的善意,不理解也没什么错啊,我们总不能绑架着别人,要求她理解吧。
何况,她现在还在为生日派对上没有用到银质餐具而郁闷呢!”
听到这里,仙人掌不再辩解了。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起身准备离开。方十一把手头刚刚完工的那只小方包塞到她手里,笑着说:
“给女孩道歉,没有什么比包更好用的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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