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6月8日,志愿军第38军114师侦察连长张兰亭带着他的侦察排,已经在朝鲜中线榆井里的乱石堆和破房子框里趴了大半夜。他们这次的任务得抓一个活的敌人回去。
天刚有点亮光,嗡嗡的响声就从天边压过来了。两架美军飞机突然钻出云层,贴着山梁一遍一遍地飞,越飞越低。队伍里几个新兵有点慌,身子一紧,手不自觉地就往枪上摸。
“都别动。”张兰亭的声音又低又急。他没抬头看飞机,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山头的敌阵地。他看到对面哨兵还是晃晃悠悠,没什么特别动静。看到这情况,他心里反而踏实了点。
1953年夏天,朝鲜战场上的敌我在“三八线”附近形成了对峙,你防着我,我防着你,成了磨人的阵地战。表面上看着平静,但一点风吹草动都不能大意。
就在前几天,114师的关豁明参谋长把张兰亭叫到了指挥所。关参谋长的手指点在一个画了红圈的地方,这就是榆井里。情报上说,每天上午,总有三两个敌兵在那片炸毁的村子附近转悠。“你们去,弄个‘活的’回来。”关参谋长话说得干脆。“必须得是活的。得搞清楚,对面到底是哪部分的,想干啥。”
“抓活的”,这话听着简单,可分量一下子就重了。意思是不能开枪,得摸到敌人鼻子底下,一眨眼工夫把人制住,还不能惊动别的敌人。张兰亭听完,没多说话,就回了一个字:“行。”
张兰亭那会儿二十八岁,看着年轻,却是个老侦察兵了。他是1945年就参军的老兵,到了朝鲜,干的更是侦察这行。成年累月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活动,练出了他胆大又心细的性子。
领了任务,他没急着带人就走。而是先不声不响干了两件事。头一件,他派了两个最机灵的班长,换上朝鲜老百姓的破衣裳,连着两天摸到榆井里附近。他们把那里的小路、土坎、破房子,还有敌人啥时候出来溜达,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第二件,他对着带回的情况琢磨了半天,最后把下手的地方,定在了村头的三岔路口。那地方敞亮,能盯住一大片,而且边上就是好几条深沟,得手后一转身就能钻进去跑掉。
行动前一晚,张兰亭把参加行动的战士们叫到一起,挨个检查装备。他亲手晃晃每个人的水壶和弹匣,听到一点叮当响都不行,非得用布条缠得死死的才算完。
6月7日晚上十点整,队伍出发了。二十多人的侦察排,静悄悄地离开自己驻地,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们专捡难走的路,躲开大道,钻山沟,蹚河滩。每个人用手紧紧抓着前边人的后衣襟,一步一步往前挪。当队伍爬到双方阵地中间那片没人敢走的空地时,敌人突然打出一颗照明弹。惨白的光猛地一下把山谷照得通亮,所有人全趴倒在地,脸紧紧贴着又凉又湿的泥土,连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白光烧尽,黑暗重新盖下来。
快到凌晨三点,榆井里那片黑乎乎的废墟影子,总算出现在眼前。村子早就被炮火炸平了,只剩下些塌了半截的土墙和烧焦的木头。
张兰亭手一摆,战士们立刻散了开来,迅速躲进早就看好的石头后面和破墙根下。他们轻轻挪动身边的碎砖烂瓦,把带来的干草枯枝盖在身上。等所有人都藏严实了,东边天上已经透出了一丝鱼肚白。
趴着等人,时间过得特别慢,不光身上难受,心里更是熬得慌。上午八点多钟,意外来了。巨大的轰鸣声突然又从远处滚过来,那两架飞机竟然又飞回来了,这回飞得更低,简直就像在伏击圈头顶上打转,翅膀差点刮到山尖。飞机一冲下来,带起的风就把地上的灰土草叶卷得老高。
“连长,咱是不是被发现了。”趴在张兰亭身边的班长,声音都发紧了,喘气也粗了。
张兰亭自己的心也紧了一下,可他马上把这股慌劲压了下去,眼睛飞快地在头顶的飞机和对面敌人阵地之间扫了几个来回。他注意到,飞机虽然飞得张狂,但路线乱,不像盯上了啥具体目标。更要紧的是,对面山头上安静得很,敌人的机枪口还是懒洋洋地冲着别处,也不见有兵跑动。
他心里一下子明白了,这不是要来打我们,这只是敌人每天早晨照例的空中巡逻。他们多半是在等飞机说这地儿没事,地面的哨兵才敢出来。眼下这会儿,谁要是先动了,那才是真的完了。
“都把身子贴紧地皮。这是侦察机,别管它。”张兰亭把命令让身边的战士一个接一个,悄没声儿地传下去。
飞机嗡嗡地绕了十来分钟,总算飞走了。山谷里安静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对面阵地上就传来了咚咚的闷响。
炮弹撕破空气的尖叫声越来越近,接着就在伏击圈四周炸开了,炸起一团团混着石块的泥巴。紧跟着,机枪也哒哒哒地叫起来,子弹嗖嗖地飞过,打在石头上蹦起一溜火星子。这不是瞎打,这是敌人常用的火力侦察法子,用猛烈的炮火往觉得可疑的地方砸,要是真藏着人,一慌可能就露馅。
张兰亭懂对方的路数。“谁都不许动。这是试咱们的。”所有人把身子死死压进地面的坑洼里。炮弹在不远处炸开,震得人胸口发麻,猛烈的枪炮声好不容易停了,可更难熬的时候才刚开头。
六月的太阳越来越毒,热气像蒸笼一样罩下来,嘴里干得冒火,虫子叮,还有绷了大半夜后一阵阵袭上来的困劲,一起折磨着人。有人偷偷在自己大腿上使劲拧一把,用疼劲来赶走瞌睡。
上午十点多,两个身影总算出现在三岔路口的小道上。走在前头的是个高个子美国兵,肩膀上随便搭着一把工兵锹。后面跟着个矮点的,背着一支卡宾枪,脑袋不时地左右乱转,看着挺小心。
张兰亭的右胳膊慢慢抬起来,手掌悬在半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整个侦察排都定住了,几十双眼睛紧紧跟着那两个移动的人影。两个敌兵走到路口,忽然站住了。
背枪的那个好像听见了点啥动静,扭过头,眼睛朝着废墟这边使劲瞅。前头那个不耐烦地回头骂了句什么,催他快走。背枪的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就在两个人完全走进伏击圈正当中的一刹那,张兰亭悬着的胳膊像刀劈柴一样,猛地砍了下去。
战士王德明就像一头豹子,第一个从石头后面蹦出来,几步就窜到背枪敌兵身后。那敌兵刚觉得背后有风,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王德明铁钳一样的胳膊拦腰抱住,两人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秒,班长带着另外两个人扑向了扛锹的敌兵。那大高个吓得嗷一嗓子,锹也扔了,扭头就跑,还没跑出五步远,就被摁倒在土里。
“撤。”张兰亭的吼声短促有力。早就准备好的掩护组立刻开了火,机枪和迫击炮响成一片,子弹炮弹像雨一样泼向对面敌人阵地,暂时把敌人压得抬不起头。抓俘虏的战士们拖起俘虏,飞快地钻进了身后那条深沟。从扑出去到没影儿,整个事情快得像一阵风,从头到尾不到三分钟。
枪声一响,对面敌人阵地立马就炸了锅。尖利的警报声和乱七八糟的叫喊声,还有更多枪炮加入的声音混成一团。好在张兰亭事先反复掂量选好的这条退路,现在派上了大用场。那条山沟又窄又深,曲里拐弯的,正好挡住了正面打过来的子弹。
队伍在沟底猫着腰猛跑。俘虏起初还想挣扎,战士们用早就备好的布条塞住他的嘴,反拧过胳膊,几乎是架着他往前拖。
他们不敢直着往回跑,而是在几条差不多样子的山沟里钻来绕去,想把可能跟在后面的敌人甩掉。一直跑到下午两点多,前头才看到自己阵地哨兵熟悉的身影。所有人一直憋着的那口气,这才长长地吐了出来。这时候才发现,浑身上下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湿透,湿了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乎乎的碱霜。
回到师指挥部,俘虏马上被带进去问话。张兰亭向关豁明参谋长汇报了行动的整个过程。关参谋长听得挺仔细,听完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吩咐了一句:“让炊事班给他们弄口热乎的,吃好,睡一觉。”
问话的结果出来得挺快。那个俘虏是美国步兵第三师第十五团B连的兵。他磕磕巴巴地交代,他们团刚换防到这块地方,面对志愿军的阵地觉得压力大,所以才不停地派出像他这样的小组,出来试探,想摸清志愿军的火力摆在哪儿和人有多少。他还说了他们团指挥所大概在哪个方向,以及一些部队分布的情况。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被很快拼凑起来,写成一份清晰的报告,送到了上级指挥员手里。师里根据这个报告,悄悄地把前沿几个阵地的布置调了调,在一些要紧的地方加派了暗哨。
过了几天,志愿军的炮兵照着俘虏说的那个敌军地盘,来了一次又急又猛的炮击,观察哨回来报告说,打得挺准,敌人乱了一阵。
对张兰亭和他的侦察排来说,这就是他们干的又一次普通活儿。没有开庆功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奖励,大伙儿歇了两天,把枪擦亮,补足了子弹和干粮,就又准备着下一次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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