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明朝有个盐商，六十岁求菩萨要儿子，菩萨说你散尽家财我就给你——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你去商场买东西，老板说你把钱包掏空，我就给你打折。
问题来了：这买卖到底做不做？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扬州府泰州盐场说起。
01
大明万历年间，盐场里有个灶户叫施达卿。
这厮怎么发的财？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靠剥削发的财。
他自己不烧盐,找别人干活，自己从中抽成。烧出来的盐，他拿七成，干活的才拿三成。更狠的是，那些灶户还欠他钱，每年得付高利贷。
层层盘剥下来，这货每年能赚上千两银子。
按现在的说法，这叫资本家，搁古代叫周扒皮。
可这么个刻薄人，偏偏有个心病——没儿子。
他老婆章氏五十岁之前不让他纳妾，说自己还能生。结果愣是一个都没生出来。五十岁以后倒是答应他讨了几个通房丫头，可这厮自己又不争气，几个丫头轮流伺候，愣是没一个怀上的。
施达卿急了，听人说准提菩萨特别灵验，就开始拜菩萨。
怎么拜呢？那排场可大了——铸了一面准提镜供在家里，每个月斋期都念经磕头。什么"唵嚂"啊，什么"唵啮临"啊，念得比和尚还专业。
这一拜就是二十年。
从四十岁拜到六十岁，风雨无阻，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可菩萨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02
六十岁生日那天早上，施达卿跪在准提镜前，憋不住了，开始跟菩萨"谈判"。
他说："菩萨啊，我皈依您二十年了，天天烧香磕头，怎么还是没儿子？您老人家就不能在玉帝面前给我说说情？"
说到这儿，这货还挺会打感情牌的。
"我绝后倒是小事，可我这么虔诚都没用，那些不诚心的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你看施达卿拜了二十年都没用，菩萨根本不灵嘛！到时候我岂不是成了谤佛的榜样？"
啧啧啧，你听听这逻辑——拜菩萨没用，还能怪到菩萨头上，说是菩萨的公关危机。
这商人脑子，连跟菩萨求子都能算成一笔生意。
说着说着，这厮竟然哭了起来。想到今天是寿辰，哭出来不吉利，又赶紧憋回去。
晚上客人散了，夫妻俩凄凄凉凉进屋睡觉。
半夜，施达卿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跪在镜子前哭天抹泪，哭得比白天还凶。突然，镜子里传出一个声音："不要哭，不要哭，子嗣是大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难道像小孩子要果子一样，看你哭得凶就给你两个？"
施达卿吓了一跳，仔细一看，镜子里坐着一尊菩萨。
他赶紧跪下问："菩萨，我到底有没有后嗣，您给个准话，省得我瞎想。"
菩萨说："实话告诉你，人的妻财子禄都是前世定好的。你前世贪心太重，所以这辈子没儿子。我替你求过情，可玉帝说你利心太重，贪财刻薄，压榨百姓，虽然拜了二十年佛，但抵不了你四十年作恶的罪。"
03
施达卿一听就慌了，连忙磕头："那还有没有办法补救？"
菩萨说："办法倒是有，只怕你不肯。"
施达卿拍着胸脯说："我都六十了，还能活几年？家产将来也是别人的，我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菩萨说："俗话说得好，酒病还须仗酒医。你的罪是从钱财上来的，就得从钱财上补救。你要是舍得散去七八分家财，让穷苦百姓得实惠，或许能有个儿子。"
施达卿连连磕头："弟子谨遵法旨，只求菩萨别失信！"
菩萨笑了："只要你能做到就行，你若不失信，我也决不失信。"
施达卿再看时，菩萨已经不见了。
他被老婆一个翻身弄醒了，才知道是个梦。
可这梦做得太真实了。他心想："菩萨显灵了，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反正将来家产也没人继承，与其死后被人瓜分，还不如活着散出去，还能博个好名声。"
你看，就算是要行善，这货脑子里算的还是账。
第二天一早，施达卿把烧盐的灶户都叫来，宣布了一个惊天决定：
"从今以后，烧盐利润反过来，你们拿七成，我拿三成。以前欠我的账，一笔勾销！"
灶户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施达卿当场把借据和契约拿到准提镜前一把火烧了，大家这才信了。
04
消息传出去才三天，施达卿家门前就挤满了人。
求米的，讨衣服的，要修路的,化缘的，讨饭的，全都蜂拥而至。
这阵势，就跟双十一抢购似的。
施达卿记着菩萨的话，不能被人骗了，所以每件事都查得清清楚楚。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一个都骗不了他。
不到半年，家产已经散出去三成。
就在这时候，家里一个通房丫头病了，茶不思饭不想，就想吃酸的甜的。
施达卿一问，三个月没来月事了。
这是害喜啊！
施达卿高兴坏了，赶紧跑到菩萨面前还愿，还许诺等孩子出生，立刻做四十九天水陆道场。
可问题来了。
那些来求施舍的人，听说他有了儿子，突然胃口就大了。要一百两的，现在要三百两；要十石米的，现在要三十石。
给少了，他们宁可不要——就好像施达卿的儿子是他们帮生的似的。
更可笑的是，有人说："他是想要儿子才施舍我们，这是他有求于我们。"
还有人说："等他有了儿子，就不会再施舍我们了。"
05
施达卿本来做善事就是为了儿子，当初觉得自己没后人，就当拿别人的东西施舍。
可现在通房丫头有了身孕，他心里开始犹豫了。
他想："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总是我的骨血。就算是女儿,不得给她留嫁妆？万一是儿子，家财全散了，他以后怎么活？"
"菩萨也是通情达理的嘛，既然给我送来儿子，难道要让他以后喝西北风？况且我已经散了三成家产，就算官府打人，说打一百板子，打到二三十也能饶了吧？菩萨慈悲为怀，肯定不会责怪我的。"
你看这逻辑——把菩萨当成可以讨价还价的生意伙伴了。
从此以后，凡是来求助的，要一百他给五十，想慢慢把施舍的事停下来。
俗话说得好，善门难开，善门也难关。
当初他大开善门，人们欢声雷动；现在他想关门，人们怨气冲天。
许多人骂他为善不终，诅咒他到底能不能生出儿子来，说不定小产、胎死腹中，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到了预产期，施达卿站在产房门口，听见孩子哭声，连忙问："是男是女？"
接生婆说："只怕是位千金。"
施达卿心立刻凉了半截。
过了一会儿，接生婆又喊："恭喜恭喜，只怕是位少爷！"
施达卿一听立刻跳了起来："既然是男孩，刚才为什么说是女孩？"
他欣喜若狂,跑到菩萨面前连磕九个头。
这时候一个丫鬟飞快跑出来："接生婆请老爷进去说话。"
06
施达卿以为母子出了差池，赶紧冲进屋："怎么了？"
接生婆说:"老爷，这个孩子……您要不要？"
施达卿大惊失色："你说什么？我六十才有这么个儿子，把他当心肝宝贝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
接生婆说："不是儿子。"
施达卿脸色一变："难道是女儿？"
接生婆说："要是女儿，我倒劝您好好养大。"
施达卿懵了："既不是儿子，又不是女儿，你到底什么意思？"
接生婆说："我做了一辈子接生婆，也没见过这种情况。老爷还是自己看看吧。"
施达卿走到床前，把孩子抱起来一看——
当场石化了。
这孩子竟然不男不女，是个阴阳人！
施达卿瘫软在地，过了好久才长叹一声，连喊几声"孽障"，垂头丧气出了门。
他老婆章氏说："咱家就这么一个骨血，难道忍心扔了？就算不当亲生的养，也该留他一条活路，积个阴德不好吗？"
施达卿听了妻子的话，让通房丫头好好抚养，但再也不想进她的门。
他跑到菩萨面前放声大哭。
"菩萨啊菩萨，是您亲口说的，只要我散尽家财，就给我儿子！我虽然没完全照做，可也散了一万多两银子啊！我只是想给儿女留一点，这有错吗？"
"如果我今生不该有子，那就索性别给！为什么要弄出这么个不阴不阳的东西？"
他说了又哭，哭了又说，好像非要和菩萨说个明白。
一直哭到晚上，哭累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07
梦里，镜子里的菩萨又说话了：
"不要哭，不要哭。当初我和你说好的，你不失信我也不失信。既然你只拿出三成家产施舍，想糊弄我，那我也糊弄你——你才舍那么点儿，就想要个活蹦乱跳的儿子，未免太贪心了吧？"
这话说得，简直是神来之笔——你给我三成诚意，我给你三成儿子。
施达卿赶紧跪下磕头："菩萨恕罪！确实是弟子失信，该当绝后。但请问菩萨，还有方法补救吗？"
菩萨说："你要是还能像以前一样，愿意把家产全部散出去，我还依照约定，给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儿子。"
施达卿还想问，菩萨却不再说话。
醒来后又是一梦。
施达卿想："菩萨说得对，确实是我没按约定做。也罢，反正没人继承，散了就散了，看菩萨到底灵不灵。"
第二天，他又把大家叫来，在菩萨面前发誓，说以后继续布施，该做的好事还会继续做。
众人一听他又要施舍，又欢呼起来。
不巧这一年，闹饥荒。十家有九家吃不上饭。
施达卿心想："古话说得好，饥时一口胜过饱时一斗，这时候施舍一分，比平时施舍十分都强，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你看这话——连行善都要挑性价比高的时候做。
08
施达卿立刻把家里粮食全拿出来赈济灾民，又拿大笔银子到湖广江西买米施粥。
一连施舍三个月，救活的灾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这时候他家产已经散出去一半。
他心想：也该有动静了吧？
把几个通房丫头叫来问，有没有想吃酸的辣的，她们都说没有。
施达卿心里嘀咕："虽然我才散了一半家产，可菩萨也该给我捎个信儿啊！难道菩萨在骗我？"
这天，丫鬟抱着那个孩子玩，看见施达卿走来，把孩子塞他怀里："老爷，我尿急，您先抱一会儿。"
这孩子生下来半年了，施达卿一直觉得她是怪物，除了出生那天，就没再见过她。
这会儿被迫抱在怀里，仔细一看——
眉清目秀，耳大鼻丰，长得相貌堂堂。
他叹了口气："真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我前世罪孽深重，可你前世又做了什么孽，罚你不阴不阳？"
感叹之余，不经意掀开孩子衣服——
大吃一惊！
这孩子出生时男女两样都有，只是缩在里面。没想到过了半年，竟然长出来了！
而且是正常男孩的样子！
施达卿惊得大叫："真是奇了！你们快来看！"
他这么一喊，老婆章氏、三个通房丫头、丫鬟婢女全跑过来。
施达卿把孩子两腿扒开给众人看，大家都惊呆了："太神了！这是怎么变出来的？"
09
施达卿激动地说："肯定是菩萨显灵！当初他降生时，我没履行和菩萨的约定，现在我把家产散去一半，他就慢慢变了。将来一定不只是这样，只要我一直做善事，菩萨一定会保佑的！"
他立刻带着全家，到菩萨面前磕了无数个头，让所有人出去帮他找善事做。
没过多久，当地流行瘟疫，能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一时间棺材价格暴涨，薄板棺材从一两银子一口，一直涨到五六两。
施达卿立刻让人买木头，找工匠日夜赶工做棺材施舍。接着又到镇江请名医，到苏州买药材，找七八个郎中来家里坐诊，所有药材分文不要。
那些被他治好的，感谢他救命之恩；没治好的，也感谢他收殓之德。
不到三个月，又散出去三成家产。
孩子越来越正常，很快变得和其他男孩一模一样。
施达卿到各大寺庙请高僧，做了七七四十九天水陆道场，感谢菩萨保佑。
之前这孩子不雌不雄,没取名，这时候才给儿子取名——因为生得奇异，就叫奇生。
奇生一天天长大，没病没灾，而且天资聪颖，模样又好。
施达卿请名师到家里教他读书。奇生十六岁考过童生试，十八岁中了秀才，十年后考中举人，后来中了进士，官至知州。
施达卿八十岁无疾而终，老婆章氏比他多活了六年。
虽然家产不比从前，但父慈子孝，家庭和睦，安乐富足。
你看这故事，菩萨从头到尾没骗人——你给我多少诚意，我给你多少回报。你给三成，我给三成；你给十成，我给十成。
世上的事，大抵如此。
想糊弄别人，最后糊弄的都是自己。
故事出自《连城璧外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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