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清朝道光年间,上海北门外荡沟桥附近,住着个姑娘叫蓟素秋,16岁,父母早亡,跟着姨母过活。这姨母是商人万甫良的小妾——注意,是小妾——这身份就决定了她们在万家根本直不起腰来。
但这蓟素秋长得是真好看。怎么个好看法?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那种走在街上能让人撞电线杆子的程度。玉指素臂,蛾眉凤眼,住在篱笆墙围起来的小院里,院子种满翠竹,各种花草点缀其间,到了六月还清凉得很。
问题来了:这么个美人儿,天天在院子里摘花赏景,能不招惹是非吗?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一个叫玉无玷的书生说起。
这玉无玷是个秀才,在西洋人开的印书局工作,自认为才学出众名声在外,每天上下班都要从蓟素秋家门前经过。
秋天到了,篱笆墙上的花枯了大半。这天玉无玷路过,偶然往旁边瞟了一眼,透过竹子缝隙,看见个姑娘站在桂花树下,伸出白嫩的手腕,正琢磨该摘哪朵花,那身段妖娆妩媚,看得他魂都飞了。
这厮站那儿看了半天,忍不住摇头晃脑念起诗来:「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蓟素秋听见墙外有人说话,赶紧拿团扇遮脸跑回屋了。玉无玷望着人家姑娘的背影,愣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回到住处,这货开始犯病了——写诗!写了一堆酸溜溜的情诗,揉成纸团,悄悄扔进人家院子里。
现在想想,这行为放今天叫什么?性骚扰啊各位!
但蓟素秋虽然聪明,可家境贫寒又没怎么读过书,最近跟姨母学唱曲才认识几个字,看不懂纸团上写的啥。不过她心里明白:这种随便往人家院子扔东西的行为,轻薄!必须教训!
姨母有个侄子叫祁文和,也是秀才,到家里来玩。蓟素秋趁机把纸团拿给他看,祁文和念完,说这是首情诗,还一句句给她解释。
蓟素秋心里这个气啊——好你个玉无玷,读了几天书就把自己当情圣了?以为姑奶奶好欺负?
她开始琢磨怎么整治这个登徒子。
这天傍晚,蓟素秋看见玉无玷一个人路过,拿小弹弓把祁文和写的楹联射出去,正好打在他身上。
玉无玷捡起来一看,大喜过望——这傻子以为美人看上他了,这是在发暗号约他幽会!
他琢磨着,周围是旷野荒郊,晚上没什么人,虽然平时胆小,但美色当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吃完晚饭,这货就摸到蓟素秋家门口,躲在外面观察动静。深秋的夜,月明星稀,冷风吹得他瑟瑟发抖,一直等到三更天,里面还是没动静。
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玉无玷心里一阵狂喜,推门就进去了,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知道蓟素秋的卧室在哪,赶紧跑过去,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只见她托着下巴坐在桌前,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他轻轻敲了敲窗户,蓟素秋纹丝不动。
他又敲了几下——
突然!
一个木盆罩在他头上,一盆粪水从头浇到脚!
恶臭扑鼻,玉无玷当场就傻了,拔腿就跑,踉踉跄跄逃回住处。
和他住一起的人问他怎么一身屎臭味,这货谎称夜里看不清路掉进粪池了。
笑死,掉粪池都比说实话体面。
从此以后,玉无玷连着洗了好几次澡,总觉得身上还有粪便味。再从蓟素秋门前经过,都是低头急跑,连看都不敢往那边看。
蓟素秋看着他这副德行,反而瞪大眼睛仔细盯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这才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轻薄我,我就让你吃点苦头,看你还敢不敢!
可人生啊,往往就是这么狗血。
战乱来了,蓟素秋跟着姨母离开上海。玉无玷也为了躲战乱,漂到了广东,整天和朋友寻花问柳游山玩水。
有一次在珠江边散步,玉无玷偶然看见,垂杨柳下有扇门半开着,一位美丽女子站在门前,淡妆素抹,旁边站着个丫鬟。
他觉得这女子眼熟,仔细一看——卧槽!蓟素秋!
蓟素秋也看见他了。门里有人叫,她转身进了院子,门很快关上。
玉无玷在墙上写下:「清飒至,晚蝉微鸣。美人一笑,小桥前横。」还签上大名——这货是真不长记性,又开始装文艺了。
过了半个多月,华林寺的和尚摆素宴请客,特意邀了玉无玷这些书生来捧场。
玉无玷在寺里闲逛,突然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在大殿前烧完香出来,绕着他看了又看,开口就是:「你不是玉无玷吗?你可把我外甥女害苦了!」
玉无玷一脸懵逼,听口音是上海人——正是蓟素秋的姨母。
原来啊,蓟素秋这姑娘,心里还是喜欢上这个书生了。
虽然用粪水教训了他,但看他再也不敢靠近,反倒有些后悔。她刚想托姨母说和,太平军就打过来了,江浙一带战火纷飞,万甫良带全家逃回老家。
她认的字越来越多,每次遇到文人都虚心求教,平时经常翻看玉无玷写的那些诗,想找个像他这样的读书人托付终身。
那天再见到他,她欣喜若狂。看到墙上的字,才知道他叫玉无玷,从此茶饭不思,抑郁成疾,梦里都在喊他名字,醒来就流泪。
医生说她得的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吃药没用。
姨母问她怎么回事,她才说出实情。姨母知道玉无玷才学出众有些名气,赶紧打听他下落,没想到在这碰上了。
玉无玷听完,恍然大悟,但接下来这话就暴露本性了:「实不相瞒,我早已娶妻生子,如果她愿意做小妾,我还可以考虑。不过我家娘子温良贤淑,绝不会嫉妒她,她可以放心。」
你看,读书人说话就是漂亮——什么叫"还可以考虑"?什么叫"可以放心"?说得好像施舍一样!
姨母本就是商人的小妾,在万家地位低下,万家人都觉得蓟素秋是拖油瓶,吃白饭的,经常冷嘲热讽。
她琢磨着,蓟素秋能嫁给玉无玷做小妾,也算个归宿,就答应了。
玉无玷跟着姨母到家,看见蓟素秋躺在床上,脸朝墙,气息微弱。姨母趴她耳边小声说:「你日思夜想的玉郎来了!」
过了好久她才问:「你怎么可能找到他,肯定是骗我的。」
姨母笑道:「你转过身看看,他不就在旁边吗?」
蓟素秋转身一看,泪水夺眶而出。
她从怀里拿出个纸团给他,正是他当年写的诗。玉无玷握住她的手,发现特别凉,说:「你对我的心意我怎会不懂,等你身体好了,我就来娶你!」
第二天,玉无玷带一百两银子来提亲,挑了黄道吉日把蓟素秋娶进门,婚礼办得很隆重——不亚于娶正妻。
瞧瞧这话说的,不亚于娶正妻,意思就是毕竟不是正妻呗!
回到家,玉无玷把事情告诉妻子柳眉。柳眉说:「你经常在外,我一个人在家寂寞,正想找个人陪。你放心,我会把她当亲姐妹。」
柳眉见了蓟素秋,也被她美貌折服:「连我见了都舍不得,何况那个浪荡子!」
果然待她极好,同吃同住,连自己衣服都给她穿。
玉无玷从小有咳血病,柳眉一直吃斋念佛为他祈福,还绣经幢送庙里。多年后病复发,柳眉又绣观音像,打算亲自送普陀山供奉。
这年玉无玷参加乡试,柳眉和蓟素秋一起去普陀山。
半路遇大风,船翻了,两人同时落水身亡。
那晚,玉无玷在旅店挑灯夜读,忽然看见柳眉和蓟素秋一起来到跟前:「我俩命薄福浅,不能陪相公到老,缘分已尽,特来告别。自此天人永隔,望相公保重,莫要挂念。」
玉无玷大惊,刚要开口,两人凭空消失。他一抬头——原来是趴桌上做了个梦。
第二天,家人送来噩耗,柳眉和蓟素秋落水身亡。
玉无玷当即昏厥,醒来后不顾一切往家赶。料理完后事,他把儿女托付给弟弟,到寺里落发为僧,后来进雁荡山修行,从此不知所踪。
这故事讲完了,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蓟素秋当年那盆粪水,泼的是玉无玷,更是泼给所有自以为风雅、实则轻薄的登徒子看的。她有骨气,有自尊,敢于反抗。
可最后呢?她还是妥协了,做了小妾。
不是她不够勇敢,是这个世道就这样——寄人篱下的女子,没有选择的余地。你以为嫁给才子就是归宿?归宿个屁!建立在不平等基础上的关系,最终都是悲剧。
柳眉对她再好,她终究是妾。两个女人一起死在去普陀山的路上,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所谓才子佳人,到头来不过是封建礼教的陪葬品。
玉无玷最后出家了,算是报应吗?也许吧。但两条鲜活的生命已经没了,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好不容易得到了,却发现这份得到本身就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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