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把枪放下!缴械不杀!」
扩音器里的声音被电流扭曲,混着山谷间呼啸的风声,像极了索命的无常。
被逼入绝境的女人,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泥污和干涸的血迹,那双原本应该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绝望的红血丝。
「我不信你们。」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想让我投降,除非叫你们赵团长亲自过来。」
01
一九五零年的滇西,天像是漏了一样。
大雨已经下了整整半个月,苍山的一草一木都被泡得发胀、发烂。
这里是「鹰愁涧」,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处绝地。两侧是刀削般的峭壁,只有中间一条羊肠小道,如今,这条小道已经被解放军铁桶一般的包围圈死死堵住。
包围圈里,是赫赫有名的滇西女匪首,「穿山凤」林晚的残部。
说是残部,其实不过是一群叫花子一样的老弱病残。
林晚靠在一棵湿漉漉的老松树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进脖子里,冰凉刺骨,但这股凉意远不及她心里的寒。
她手里攥着那把跟随她多年的驳壳枪,枪身被磨得铮亮,但枪膛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
那是留给她自己的。
「大当家的,弟兄们……实在扛不住了。」
说话的是瘸子老三,他是林晚的死忠,哪怕是在这绝境里,他的眼神依然像条护主的疯狗。
可现在,这条疯狗也饿得直打哆嗦。
林晚没有说话,她的目光扫过周围。
几十号人,蜷缩在岩石缝隙里。
有刚满月的娃娃,正趴在已经死去的母亲怀里,拼命吸吮着不再流出乳汁的干瘪乳房,哭声细若游丝。
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紧紧抓着一把草根,眼神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还有几个受了重伤的汉子,伤口早已化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在雨水中混合着泥土腥气,熏得人头晕眼花。
这些人,都是跟着她林晚讨生活的苦命人。
曾经,他们啸聚山林,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以为这乱世里只有手里的枪才是硬道理。
如今,报应来了。
山谷外,解放军的劝降声一浪高过一浪,哪怕隔着风雨,也能听出那种势在必得的压迫感。
「大当家的,跟他们拼了吧!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瘸子老三猛地拉动枪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
「拼?」
林晚终于开口了,她转过头,看着瘸子老三,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
「拿什么拼?拿这群连路都走不动的娃娃和老人去拼?拿你那把已经生锈的汉阳造去撞人家的机枪阵地?」
「那也不能跪着生!」
「死很容易。」
林晚缓缓站起身,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寒冷,她的身体晃了晃。
「但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她指了指那个还在啼哭的婴儿,指了指那些满脸惊恐的老人。
「我林晚这辈子,手沾满了血,下十八层地狱我不怕。但这几百号人信我,把命交给我,我不能带着他们去送死。」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叶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疼。
「告诉大家,把枪都扔了吧。」
「大当家的!」
「执行命令!」
这一声厉喝,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山谷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几秒钟后,第一把枪被扔在了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头的丧钟。
林晚整理了一下那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裳,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将那把驳壳枪别回腰间。
「我去会会那个赵团长。」
「若是他是个言而有信的汉子,你们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若他是要我的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那就拿我的命,换你们的命。」
02
山谷口,迷雾重重。
解放军某团团长赵振邦,正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前,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那个狭窄的出口。
他三十多岁,国字脸,剑眉星目,常年的战火洗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块冷硬的生铁。
他的军装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出精壮的肌肉线条。
这几个月来,他为了这个「穿山凤」,没少熬夜。
在这片地形复杂的横断山脉里,这个女土匪简直就像个幽灵。她熟悉每一条兽道,利用地形打伏击、断粮道,给他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赵振邦甚至在心里勾勒过这个女人的形象:必定是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杀人不眨眼的悍妇。
「团长,出来了!」
身边的警卫员小王突然低声惊呼,手指猛地指向前方。
赵振邦立刻调整焦距。
只见那浓得化不开的雨雾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来。
是个女人。
走得近了,赵振邦才看清。
她太瘦了,瘦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那一身宽大的男式旧军装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显得格外滑稽。
她的头发很乱,被雨水打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唯独那双眼睛。
透过望远镜的镜片,赵振邦看到了一双让他心头莫名一颤的眼睛。
那不是悍匪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那种嗜血的狂热,也没有亡命徒的浑浊。
那里面,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全体戒备!」
赵振邦放下望远镜,沉声下令,但他自己却大步走出了掩体。
「团长,危险!」
政委在后面喊道。
赵振邦摆了摆手,示意部队不要轻举妄动。他有种直觉,这个女人不是来拼命的。
两人在距离十米的地方站定。
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肃杀。
「你就是穿山凤?」
赵振邦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仰着头,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这个男人脸上打量。
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审视,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缓缓开口:「我是。」
「让你的人出来投降,我不杀俘虏。」
赵振邦冷冷地说道,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他们已经放下枪了。」
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但我有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赵振邦皱起眉头,语气强硬。
「我有。」
林晚突然笑了,那笑容在那张满是泥污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因为我手里有你要的东西,也有……你要找的人。」
赵振邦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找人?
这件事除了组织上的几位高层,根本没人知道。他在找他失散多年的亲妹妹,这事儿连他的警卫员都不清楚。
这个女土匪在胡说什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赵振邦冷哼一声,「少跟我玩这种故弄玄虚的把戏。」
「是不是把戏,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林晚说着,突然抬起手,伸向自己那破旧棉衣的怀里。
「不许动!」
「把手举起来!」
周围的几十支冲锋枪瞬间全部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锁定了林晚的脑袋。
只要她稍有异动,下一秒就会被打成筛子。
林晚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她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慌。
她的手在怀里摸索着,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情——那是如释重负,又像是万念俱灰。
赵振邦死死盯着她的手,手心的汗水混合着雨水滑落。
终于,她的手抽了出来。
不是手雷,不是手枪。
而是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她上前两步,将东西递给旁边的一个小战士,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赵振邦的脸。
「给他。」
小战士紧张地接过那个油纸包,快步跑到赵振邦面前。
赵振邦疑惑地接过,这东西很轻,没什么分量。
他狐疑地看了林晚一眼,然后开始拆那层油纸。
油纸包了好几层,显然主人对它极为珍视,生怕受了一点潮气。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一个黑乎乎的小物件露了出来。
赵振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
那是一枚哨子。
一枚用步枪子弹壳磨出来的哨子。
因为年头太久,黄铜的弹壳已经氧化发黑,上面布满了岁月的划痕。
而在哨子的侧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字。
「邦」。
轰——
赵振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炸得他三魂七魄都飞了出去。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抖得连那个小小的哨子都快拿不住了。
二十年的时光,如洪水般倒灌进他的脑海。
那年饥荒,饿殍遍野。
他参军离家的前一夜,在昏暗的油灯下,用一块破瓦片,磨了整整一宿,才磨出了这个哨子。
那是留给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那年仅七岁的妹妹的。
「阿晚,哥要走了。这哨子你留着,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吹响它。哥就算在天边,也能听见。」
「哥,我不让你走……」
「阿晚乖,哥去当兵,当了兵就有饭吃,将来回来接你。」
「那你给它刻个名字吧,刻你的名字,我就当你还在我身边。」
那个夜晚的煤油灯味,妹妹那双哭肿的眼睛,还有那个还没刻工整的「邦」字。
这一切,成了支撑他在枪林弹雨中活下来的唯一信念。
他找了整整二十年啊!
从南打到北,又从北打回南,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发了疯一样地打听。
可人海茫茫,乱世浮萍,哪里还有半点音讯?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他以为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早就死在那场大饥荒里了。
可现在,这个哨子,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出现在一个女土匪的手里。
赵振邦猛地抬起头,那双平日里坚如磐石的眼睛,此刻早已通红一片,泪水像决堤的江河一样滚落下来。
他颤抖着嘴唇,那个在梦里喊了无数次的名字,此刻却像是千斤重石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你……你是……」
林晚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原本冰冷的伪装终于寸寸崩裂。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泥,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白痕。
「哥。」
她轻轻叫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周围的战士们都傻了。
政委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这是唱的哪一出?
这一带最凶狠的女匪首「穿山凤」,竟然是团长的亲妹妹?
赵振邦再也控制不住,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一把抓住了林晚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阿晚!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他语无伦次,像个孩子一样哭喊着。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女人,心痛得像是被刀绞。
二十年啊,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会成了土匪?
「哥,我没事,见到你我就知足了。」
林晚任由他抓着,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哥,我的那些弟兄们,能不能活?」
赵振邦拼命点头:「能活!都能活!只要投降,只要交代清楚问题,咱们解放军优待俘虏,哥向你保证!」
「那就好……那就好……」
林晚喃喃自语,身体突然一软,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一样,就要往下滑。
赵振邦一把扶住她:「阿晚!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名通讯参谋骑着马,飞一般地从后方冲了过来。
马蹄溅起泥水,甚至顾不上礼节,参谋滚鞍下马,手里举着一份加急的档案袋,脸色煞白地冲到了赵振邦面前。
「团长!不能认!不能认啊!」
参谋的声音尖利刺耳,瞬间打破了这兄妹相认的温情。
赵振邦猛地回头,怒吼道:「混账!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我亲妹妹!」
「团长!您先看看这个!」
参谋的手都在抖,他不顾一切地将那份档案袋塞到了赵振邦手里。
「这是刚从地方上转过来的急件!关于『穿山凤』林晚的特急通报!」
赵振邦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参谋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地看向怀里的林晚。
林晚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身体在微微发抖。
「阿晚,这是什么?」
赵振邦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晚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滚滚而落。
赵振邦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撕开了那个档案袋的封口。
他抽出第一张纸。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眼球。
【通报:关于匪首林晚(代号穿山凤)制造「李家村特大灭门惨案」的调查报告】
【罪行简述:一九四七年冬,林晚率众突袭李家村,将当地保长李德富一家老小共计十一人,全部残忍杀害。
手段极其凶残,李家大院被焚烧殆尽,现场无一生还……】
赵振邦的手剧烈地抖动起来,那张纸飘落在泥水里。
在那一瞬间,赵振邦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灭门。
十一条人命。
连老人孩子都没放过。
这……这是那个连蚂蚁都不敢踩死的阿晚干的?
这怎么可能?
「这不可能!这绝对是搞错了!」
他抓住林晚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阿晚!你说话!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你告诉我,你是被冤枉的!你没有杀那些人!你没有杀老人和孩子!对不对?」
「你说啊!」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祈求。
他在求她。
求她给自己一个否定的答案。
只要她说不是,他就信。
哪怕全天下都说是,他也信她。
周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低着头的女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雨水打在林晚的脸上,冲刷着那些污垢,露出了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
终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是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她看着赵振邦,看着这个世界上她最亲、也是唯一的亲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是梦呓,却清晰地传进了赵振邦的耳朵里。
「哥,是真的。」
「是我干的。」
「人,是我带人杀的。」
「火,是我亲手放的。」
03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雨中骤然响起。
林晚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赵振邦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他看着妹妹被打肿的脸颊,心像是被这一巴掌同时也打碎了。
「为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失望和痛楚。
「我们赵家世代清白,爹娘从小教我们要与人为善……你怎么……你怎么会变成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林晚缓缓转过头,她没有去擦嘴角的血。
她看着赵振邦,眼神里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光芒。
那不是悔恨,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深埋在骨髓里的恨意,和一种终于解脱了的快意。
「哥,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你想知道这二十年,我是怎么活过来的吗?」
「把他带走!」
旁边的政委看不下去了,这样的场面太残酷,也太违反纪律。
「等等!」
赵振邦猛地抬手,制止了要上前的战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翻江倒海的情绪,恢复了一丝作为指挥官的理智。
虽然心在滴血,但他知道,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如果她真的是个滥杀无辜的魔头,即使她是他的亲妹妹,他也绝不能徇私。
这是原则,也是底线。
「把她带到审讯室去。」
赵振邦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要亲自审。」
审讯室的灯很亮,白惨惨的光打在林晚那张肿胀的脸上,衬得她嘴角的血迹愈发刺眼。这间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潮湿的土腥气。
赵振邦坐在她对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开灯,就那么沉默地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政委和记录员都被他赶了出去,他说,这是家事,也是公事,他必须一个人面对。
“说吧。”赵振邦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从头说。”
林晚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那笑声像是砂纸打磨着木头,粗糙又刺耳。
“哥,你还记得1934年的冬天吗?”她缓缓抬起眼,目光穿透了昏暗的光线,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色的黄昏,“湘江边上,天是红的,水也是红的。”
赵振邦的身子猛地一颤。
“那天,我跟你走散了。”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赵振邦的心上,“我肚子上中了一枪,倒在死人堆里。是你,哥,是你把我推下去的,为了减轻负重,为了让队伍能突围……”
“我没有!”赵振邦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我是让你去送信!我去引开敌人!我回来找过你!所有人都说你牺牲了!”
林晚的脸色没有一丝波澜,她像是没听见他的辩解,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活下来了。是当地一个叫阿秀的农妇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她把我藏在地窖里,用草药敷伤口。可后来,保安团的人来了,他们说村里藏了‘赤匪’,把阿秀一家老小都吊在村口的大树上。”
她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我看着他们被活活吊死。我手里有枪,但我不能开枪,我一开枪,整个村子都会被屠。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咽气,听着阿秀的孩子哭喊着叫娘……”
赵振邦颓然坐下,脸色惨白如纸。
“我逃进了深山。”林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我像野狗一样活着!后来,我遇到了一伙土匪,他们想糟蹋我,被我用石头砸死了三个。剩下的怕了,就推我当了头领。”
“穿山凤”的名号,就是在那时响彻滇西的山谷。
“我不杀人吗?我杀。”林晚死死盯着赵振邦,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保长、税吏,那些欺男霸女的地主恶霸,我抓到一个,就杀一个!我放火烧过他们的粮仓,也割过他们的脑袋祭奠阿秀的孩子!”
“可是哥,我杀人,但我没吃过老百姓的一粒粮,没拿过穷苦人的一分钱!”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我抢来的钱和粮,都分给了山里的难民!日本鬼子进山的时候,是我带着人炸了他们的侦察队,把缴获的地图送给了游击队!”
赵振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问我为什么变成恶魔?”林晚冷笑一声,眼泪却终于从她的眼角滑落,混着血水流了下来,“哥,是这世道先变成了地狱!我如果不狠,我早就烂在土里了!我如果不疯,我怎么活得下去?”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赵振邦睁开眼,他拿起桌上的火柴,划了三次,才把那根烟点燃。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格外沧桑。
“那……那些被杀的解放军战士呢?”他问出了最痛的那个问题,“去年冬天,护送物资的三班战士,是不是你杀的?”
林晚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着痛苦和挣扎的复杂神色。
“……是。”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晚上,我看不清他们的军装。我只看到他们打着火把,穿着和当年保安团一样的制服,正在追杀几个逃荒的百姓。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又回来了。”
“我下令放了枪。”林晚的声音颤抖起来,“等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他们临死前还在喊‘缴枪不杀’……”
赵振邦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就是原则问题了。误杀,也是杀。这不仅仅是血债,更是政治影响。
“林晚,你知不知道,你杀的是你的同志,是来解放这片土地的红军的后继者!”赵振邦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
“我知道……我知道……”林晚突然双手抱头痛哭起来,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恐惧、委屈和悔恨的总爆发,“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他们!梦见阿秀的孩子在问我,姐姐,你为什么又让他们死了?”
“哥,我罪该万死。”她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我不求你原谅。你把我枪毙吧。就当……就当1934年,我真的死在湘江了。”
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两把湿润的刷子。
赵振邦看着她,这个他以为早已牺牲了十年的妹妹,这个在血与火中挣扎求生的女匪首。他的心在剧烈地撕扯着。一边是铁面无私的军纪国法,一边是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是那抹怎么也斩不断的血脉亲情。
他手中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惊醒。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晚面前。他伸出手,想要抚摸一下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但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把人带下去,严加看管。”赵振邦对着门外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门开了,两名战士走了进来。
就在林晚被带走的那一刻,赵振邦突然开口:“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油布包,那个证明她身份的党员证,还有一半刻着“红军胜利纪念”的银元。
他走到林晚面前,将这些东西塞进她冰冷的手里。
“拿着。”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不管你犯了多大的错,你身上流的,终究是我们赵家的血。你是红军的兵,这个身份,没人能剥夺。”
林晚浑身一震,她看着手中的旧物,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油布上。
赵振邦转过身,不再看她,只是挥了挥手。
战士们押着林晚走了出去。
几天后,关于“穿山凤”林晚的处理意见下来了。
师部的电报措辞严厉,要求公审严办,以慰烈士在天之灵。
赵振邦拿着电报,在团部的指挥部里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以团长的名义,将林晚的案情和她特殊的经历详细上报,并附上了厚厚一摞材料——那是苍山脚下几十个村庄百姓按着红手印写的请愿书,他们证明林晚虽然是土匪,但从未骚扰过百姓,反而多次救济穷人,抗击日寇。
同时,他也把自己关了禁闭,为自己的徇私和失职承担责任。
这场风波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最终,上级综合考虑了林晚的历史功绩、特殊遭遇以及百姓的请愿,做出了判决:林晚被开除党籍(因其行为严重违反纪律),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当判决书送到赵振邦手中时,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行刑的那天,天上下着蒙蒙细雨。
赵振邦亲自去监狱看了林晚。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哥。”她主动开口叫他。
赵振邦点了点头,递给她一个包裹:“里面是些换洗衣服和干粮。路上……冷。”
林晚接过包裹,抱在怀里。
“哥,我错了。”她低声说,“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开枪。”
赵振邦的眼圈红了,他强忍着泪水,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改造。等你出来,哥……哥还在这儿等你。”
火车的汽笛声长鸣,载着林晚驶向远方的劳改农场。
赵振邦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雨幕中,久久没有离去。
几年后,赵振邦在一次剿匪战斗中壮烈牺牲。他留下的遗物里,有一个珍藏的铁盒子,里面放着半块银元,一张四个女兵的合影,和一本封皮褪色的党员证。
而林晚,在遥远的边疆农场里,用她那双拿过枪、杀过人、也分过粮的手,开垦荒地,植树造林。她变得沉默寡言,但干活总是最卖力的。她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那半块银元,对着月光默默发呆。
她没有等到出狱的那一天。
1960年的冬天,农场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风雪。为了抢救被风雪围困的羊群,林晚冲进了白毛风里。当人们找到她时,她像一座雕塑一样趴在羊圈门口,怀里还紧紧护着两只小羊羔。
她被冻成了一座冰雕,但脸上却带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后来,农场为她恢复了名誉,追认为革命烈士。
她的骨灰被送回了云南,葬在苍山脚下,紧挨着她哥哥赵振邦的衣冠冢。
墓碑上,没有写她是“穿山凤”,也没有写她曾是阶下囚。
只刻着八个字:
红军战士 林晚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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