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冬,成都近郊的一个退役军人招待所里,几位老兵围着煤油灯聊起往事。有人提到“最险的一仗”时,不约而同想起三年前凉山冕山镇那一夜的枪火。

时间回到1950年3月下旬。全国战局已成定势,海岛之外,西南山地是蒋介石最后的梦境。中央电令:“西昌必须速取。”于是,隶属二野第四兵团的第15军44师从曲靖披星戴月北上;几乎同一时间,一野十八兵团62军184师也从温江穿过大渡河南下。东西对进,意在合围西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于44师而言,这趟行军像是冲刺。战士们两昼夜未进一粒粮,渴得只能舔雨衣上的水珠。黄土岭狂风把锅碗吹下山坡,仍挡不住队伍脚步。3月23日拿下宁南,25日进德昌,26日132团已逼至西昌东南侧,大石板距城仅十五里。

此刻的西昌城中,胡宗南已无心恋战。当晚九点乘机遁往海南,把指挥权丢给参谋长罗列。罗列见大势不妙,也率残部两千人向北窜逃,准备钻进彝区。132团索性趁热追击,不愿等后续部队。

与之呼应的北线,184师行进同样迅猛。24日硬渡大渡河后,552团顶着早春雪雨连夜南下,想着在西昌城头和兄弟部队举火相迎。双方原本约好了接头暗号“火车”“大米”,可阴差阳错,联络电报在越西中转时耽搁,导致184师并不知道44师已提前出城追敌。

27日深夜,冕山镇被夜色吞没。城上是132团一个加强连警戒,城外是刚抵达的552团尖兵。岗楼里响起问话:“口令?”山道上三名尖兵面面相觑——他们以为这里只有逃敌,哪料会有解放军。犹豫片刻,答案没出口,城头机枪率先开火,一名尖兵当场倒下。

硝烟四起,愤怒的552团以为遇到顽敌,立刻回敬手榴弹。两声巨响震得老城砖石滚落,城墙上的两名守卫亦倒下。双方电台飞速呼叫增援:前方遭敌阻击,请火速支援!重机枪、掷弹筒却都在后梯队,等不及了,只能刺刀见红。

这一夜苦战格外惨烈。冕山镇街巷狭窄,房前屋后转角相逢,五步内就能对冲。熟练的冲锋号声在两边此起彼伏,偏偏谁也没听懂对方的节奏。有人在贴身搏斗时被对手帽檐上的红五星划破手背,心里还纳闷:敌人怎么也戴这种标志?然而战况焦急,顾不上多想。

天色微亮,胶着突然被一声呼喊打断。“别开枪,我们是自己人!”552团一名俘来的副连长被押到街口,胸前布牌写着“44师132团”。围观的官兵愣住:原来竟是友军。与此同时,132团亦抓到两名“俘虏”,对方挺直脖子:“中国人民解放军!要杀要剐随便。”审讯员一看帽徽,也呆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号声、照明弹、嘹亮的集合哨在城里城外同时响起。确信身份后,双方丢下武器,扶着尚未熄灭的瓦房残火,抱头而泣。四十来名战士长眠于破晓之前,另有两百多人带着伤疤继续赶路。

造成误会有三层原因。其一,两师首次协同,隶属不同兵团,缺乏面对面沟通;其二,冕山镇地形闭塞,夜色掩护下,肉眼难辨;其三,两股国民党残部在外围交叉逃窜,导致追击方向混乱,双方都误判追上的是敌人。

事后,西南军区迅速整顿野战通信。临时指挥所加挂加密电台,暗号改成每日一换,还规定先头连必须配备识别灯。看似小节,实则血的代价。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冕山镇北麓,凉山喜德县烈士陵园里,合葬墓静静矗立。石碑上刻着17位无名英雄,只有牺牲日期:1950年3月28日。多年以后,河北林州的王家凭一张发黄的烈士证找来祭扫,才知道王立君的躯体就在这座墓里。他当年三十四岁,文化教员出身,跨过长江,也想见证最后一战的结束,却倒在友军的子弹下。

有人会疑惑:如此悲剧是否值得提起?答案往往藏在后续。西昌战役仅用三天告捷,西南战局自此尘埃落定。若无44师、184师的迅速合围,胡宗南的残部很可能借助大凉山屏障拖延战事数月。换个角度看,那夜误战虽痛,却未动摇大局,反倒促使指挥体系彻底升级,后来在西藏平叛和抗美援朝中,再未出现类似错杀。

冕山镇的夜色早已散去,但军号声仿佛仍回荡在高原薄雾里。那一队队踏着皲裂脚板的士兵,无意中用鲜血完成了部队整协、通信、识别的最后一课。今天读到这段往事,才能体会“战争最后的枪声往往最嘈杂”这句话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