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江的风掠过百崖大峡谷的藤蔓,带着金花茶的清冽与山泉的甘甜漫过来——混着峰丛的奇崛与古庄园的沉静,不是八仙天池的游人喧嚷,不是大藤峡工程的机械轰鸣,是百崖槽晨雾中瀑布的银线,是五马拦江正午江涛的沉吟,是郭松年庄园暮色里青砖的黛影,是双髻山星夜下瑶寨火塘的微光。三日穿行如翻阅一部被石灰岩与江水浸润的孤本,每一页都压着武宣秘境与岁月相守的印痕:峡谷的翠,刻着护林员的胶鞋纹;江湾的绿,凝着老船工的桨橹温度;庄园的青,载着守宅人的拂尘轨迹;山峦的黛,映着采茶女的背篓弧线。没有喧嚣的游览标识,唯有柴刀、船篙、鸡毛掸、茶篓这些浸透汗水与晨露的器具,串起了百崖的呼吸、黔江的脉搏、庄园的心跳与双髻山的肌理。
百崖大峡谷(西段):藤萝深处的护林笔记
从县城驱车向北,百崖槽西段便在喀斯特峰丛的皱褶里显出身形,一条溪流顺着岩槽蜿蜒,槽壁的藤蔓形似垂帘。五十七岁的护林员老陆背着竹篓往槽里走,解放鞋踩过溪边圆石,惊起几只饮水的白鹇。“这槽子是珠江水源林的毛细血管,也是野生动物的走廊,得天天巡。”他手里的柴刀木柄磨出深色包浆,竹篓里装着刚清除的外来物种马缨丹——这是他守着这片峡谷的第二十九年,从跟着父亲清理山火迹地,到如今监测珍稀植物,亲眼见被砍伐过的林窗,重新被金毛狗脊和桫椤填满。
峡谷的妙处不在开阔,而在“一线天”的幽邃与“叠瀑群”的清凉。阳光正午才能直射槽底,在墨绿潭水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混着石菖蒲的辛香和潮湿岩石的土腥。老陆在一处分叉溪流停下,手指着一块刻着箭头的水磨石:“这是早年地质队留下的,我们沿用它,既指路又提醒避开涨水区。”他拨开一丛野芭蕉叶,露出一株矮小的植株,“看,这是金花茶,国家一级保护,开黄花,整个峡谷不到十丛。以前有人想挖,我们盯得紧,现在都挂了保护牌。”
行至“云梯瀑”下,几个自然教育志愿者正跟着老陆学习辨认蕨类。“这面崖壁湿度大,长了七种蕨,最稀有的是这片荷叶铁线蕨。”老陆用柴刀柄轻轻指点,避开叶片,“去年有研学团队差点踩到,我们加了木围栏。”正午的蝉鸣混着瀑声,他在巡护本上记录:“甲辰夏,于西段三号潭边,发现新孵化的蟒蛇幼体,长约尺半,生态链完整。”纸页边缘被汗渍浸透。百崖槽的魂,不是“小张家界”的比喻,是溪流穿石的柔,是绝壁挂绿的刚,是老陆二十九年如一日的行走,让桂中的峰林既留得住野性,又守得住灵秀。
五马拦江(北岸古渡):老船工的江流记忆
从峡谷东出,黔江在此拐出一道巨大的“U”形弯,五座石山临江壁立如奔马。六十三岁的老船工黄伯,正用砂纸打磨他那条斑驳的木质机动船桨,桨叶纹理已近乎透明。“这江湾以前是险滩,船要靠人力拉纤才能过,现在水缓了,但老规矩不能忘。”他脚上的塑料凉鞋沾着河泥,指了指北岸几处深陷青石的栓缆孔,“瞧见没?道光年间打的孔,磨得能照人。我爷爷就在这儿拉过盐船。”
江湾的深邃不在波澜,而在“古航道”的沉寂与“老码头”石阶的温润。下午的阳光把江水染成琥珀色,空气里搅着水草的腥甜和远处甘蔗地的清香。黄伯在废弃的“勒马渡”停下,用长竹篙探了探水深:“这儿水下有暗礁,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以前汛期常翻船,现在立了航标,但老船工还是习惯用篙点一点。”他从船舱里拿出个旧铝壶,倒出凉茶,“用山上的金银花泡的,解暑。江上讨生活的人,都信这口。”
几条小渔船正在收网,见到黄伯便挥手招呼。他笑着拾起一块被江水磨圆的瓦片:“这瓦片少说百十年了,可能是以前沉船上的。黔江的水,磨平了石头,也磨平了不知多少代船工的脾气。”晚霞将五座石山染成金红,江面如绸缎铺展。黄伯启动引擎,声音不大:“现在货走大路,客走大桥,但我还是每天开一趟。有人要过江去对岸的村子,有人就想看看这老码头。我这船,不运货了,运点老江上的影子。”五马拦江的雄奇,在游人眼中是地理奇观,在黄伯手中是那支磨透的木桨和刻在骨头里的航道图,是一份对逝去江河岁月的温柔摆渡。
郭松年庄园(偏院与后园):青砖黛瓦间的拂尘光阴
从江边转向东南,武宣旧县城一隅,晚清富商郭松年庄园的偏院在榕树荫下紧闭着斑驳的木门。七十一岁的守宅人陈伯,正用鸡毛掸子轻拂窗棂上几乎看不见的浮尘。他穿着灰布衫,动作缓慢如仪式。“这屋子的一砖一瓦都透着力道,灰缝是糯米、石灰加桐油打的,比水泥还牢。”他手中的鸡毛掸子柄光滑如玉,鸡毛已稀疏——这是他守着这座空宅的第四十八年,从跟着老管家学规矩,到如今独自应对风雨虫蚁,亲眼见繁华散尽后的空旷,沉淀出另一种从容气度。
庄园的精华不在主体建筑的宏大,而在“偏院”砖雕的细腻与“后园”石阶的苍苔里。天井泻下的光线中有微尘舞动,空气里是旧木料、老书籍和干艾草混合的、略带凉意的沉静气味。陈伯在一扇镂空雕花的隔扇门前停下,用掸子尖轻轻剔除雕花缝隙里一小团蛛网:“这是‘渔樵耕读’图,以前每年要请匠人保养,现在只能靠自己小心拂拭,不让灰尘毁了线条。”他指着后园一株歪脖子龙眼树,“那是老爷手植的,雷劈过半边,我用泥和麻丝把伤口糊上了,还活着,年年结果。”
午后,他坐在后园的石凳上,用陶壶煮水,泡的是自家晒的野菊花。“没什么值钱东西了,就剩这安静。以前少爷小姐在这里背诗,现在只有麻雀来喝茶。”他的“维护日志”是心里的一本账,哪片瓦可能漏雨,哪处木柱有白蚁迹象,都记得清楚。偶尔有研究者来访,他便用平稳的语调,讲述砖从哪里烧制,木料从何处运来,仿佛那些物料昨天才进门。郭松年庄园的气韵,不在其富贵往事,而在陈伯日复一日的轻拂与凝视中,在那一砖一瓦被极致呵护所延续的、远超物质价值的寂静尊严里。
双髻山(瑶寨旧址与古茶园):云雾之上的背篓轨迹
最后一程,驱车盘旋上东乡境内的双髻山。海拔八百米处,一片废弃的瑶寨地基在荒草与竹林中隐约可辨,更往上则是老茶园。六十五岁的茶农盘阿婆,正背着高过头的竹篓在茶垄间采秋茶。她的头巾被汗水浸出深色云纹。“这山是祖宗选的,茶是祖宗种的,地不能荒,茶不能断。”她手指粗糙如茶树枝,采茶时却精准迅速,只取一芽二叶——这是她与这片茶园相伴的第五十三个年头,从跟着母亲学采茶,到如今独自养护这三十亩老树种,亲眼见山下的喧嚣变换,而山上的茶依旧按自己的节奏抽芽。
茶园的美在“高”与“古”。云雾常年在山腰缠绕,空气清冷甘甜,充满茶叶的芬芳和远处杉木林的树脂香。盘阿婆在一丛树干有碗口粗的老茶树旁停下,用指甲轻轻掐断茶梢:“这是群体种,少说百五十年了,味道醇,但产量低。有人劝我改种高产的,我不肯。”她放下背篓,里面已铺了浅浅一层青翠。她指着远处废弃的石墙基,“那里以前是寨门,我小时候还有十几户人。现在都下山了,就我守着这口茶气。”
山风掠过,带来阵阵凉意。她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掏出竹筒饭,就着山泉水吃。“采茶累,但心里静。看着云从这山头跑到那山头,一天就过去了。”她的记时方式依循茶季:春社前采头春,谷雨采二春,白露后采秋露。茶篓的竹篾被岁月和汗水浸成深红。双髻山的馈赠,不是壮丽风光,而是这海拔赋予的独特茶韵,是盘阿婆用一生背篓的轨迹,守护着一段即将被遗忘的山居岁月和一缕纯粹的土地之味。
从百崖槽的溪鸣到黔江湾的桨声,从旧庄园的沉静到双髻山的茶香,武宣的美,从来不在热门的旅游线路上。它流淌在护林员的巡护小径,回荡在老船工的朴素歌谣,凝固在守宅人的轻柔拂拭,生长在采茶女的古老茶园。是老陆的柴刀、黄伯的木桨、陈伯的鸡毛掸、盘阿婆的茶篓,这些浸透着日常光泽的器物,连接起这片土地的呼吸、脉动、记忆与坚守。在这里,守护不是宏大的誓言,而是用脚步丈量绿意,用木桨感知江流,用拂尘对话时光,用背篓承继山韵,在黔江与峰林的环抱里,静默地延续着一方水土独有的生命纹理与人间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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