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浮着烧焦的木板,混着人油的火苗在波浪间跳跃。张定边抹了把脸上的血水,铁甲下的单衣早已被汗浸透。这是鄱阳湖水战的第三日,朱元璋的水师像蝗虫般啃噬着陈汉最后的楼船。
"将军!西北角!"亲兵嘶哑的喊声刺破浓烟。张定边转头望去,瞳孔猛地收缩——三艘明军艨艟正呈钳形合围,当中那艘挂着黄龙旗的巨舰,正是陈友谅的坐船。
铁戟在甲板上划出火星,张定边翻身跃上瞭望台。三十丈外的龙旗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看见御前侍卫的银甲在箭雨中接连坠江。喉咙里涌起铁锈味,这位陈汉第一猛将突然长啸一声,声震云霄:"儿郎们!随我凿阵!"
二十艘残破的走舸应声破浪,船头包铁的撞角撕开燃烧的水面。张定边立在首船桅杆下,八尺铁戟舞作银轮,将漫天箭雨绞成碎屑。这是他独创的"铁索连环",二十艘快船用浸油的牛筋索相连,此刻却在火海中化作囚笼。
"断索!"铁戟劈下,火星迸溅。断裂的绳索如蛇群坠江,张定边的座船骤然加速。明军战船上的火铳手尚未装填完毕,便见一道黑影踏浪而来——那猛将竟以铁戟为撑杆,借风势跃过三丈江面!
陈友谅的黄金甲在火光中格外刺目。张定边杀透重围时,正看见帝王扶着折断的龙旗,左肩插着半截弩箭。"陛下..."他单膝跪地,铁甲撞出金铁之声。话音未落,破空声骤起。
血珠溅在张定边脸上时还是温的。他眼睁睁看着那支雕翎箭穿透陈友谅的咽喉,帝王的金盔重重磕在船板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江风突然静止,张定边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朱——元——璋!"虎吼震得桅杆上的乌鸦惊飞。铁戟横扫,三颗明军头颅冲天而起。张定边抱起尚有微温的尸身,纵身跃入滔滔江水。火光在头顶渐远,他最后望了眼化为火狱的战场,任由暗流裹挟着没入血色深渊。
江水灌进肺叶时,张定边想起了武昌城头的初雪。那年陈友谅指着长江说"这滔滔江水,终要姓陈",鎏金盔上的红缨扫过他的铁甲。如今怀中的尸首越来越沉,像要把人拽向漆黑的水底。
"阿爹!这里有血沫!"少女的惊呼惊飞芦苇荡里的夜枭。张定边意识模糊前最后看到的,是悬在头顶的渔网,细麻绳上结着冰碴,在月光下宛如天罗。
柴火哔剥声惊醒了他。左肩传来剧痛,三棱箭簇带着碎骨被生生拔出。穿葛布袄的姑娘正用烧红的剪刀烙他伤口,焦糊味里混着淡淡药香。"别动。"姑娘按住他绷起的肌肉,"这箭毒用火烧才干净。"
张定边这才看清她的模样。约莫十六七岁,眉眼像极了当年死在鄱阳湖的幺妹。那夜他率军驰援,却只找到漂在江面的碎花袄。
"三日高热,筋骨无碍,将军果然钢筋铁骨。"老渔夫掀帘进来,手中陶碗腾着热气。张定边瞳孔骤缩——老人虎口的老茧分明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破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十七匹塞北骏马踏碎薄冰,马上黑衣人胸前绣着银鳞飞鱼。为首者轻抚腰间鎏金锁链,链头坠着六棱铁胆,在雪地里泛着青光。
"聂沧澜..."张定边握紧藏在草席下的短刀。六扇门总捕头的"追魂链"曾绞断洞庭十八水寨的盘龙柱,传闻他能用铁胆击落百步外的铜钱。
渔家女突然吹灭油灯。黑暗中有温软手掌捂住他口鼻,草药香沁入鼻腔。"别出声。"姑娘贴着他耳畔低语,气息拂过颈侧旧疤,"房梁有暗道。"
追魂链破窗而入的刹那,张定边抱着姑娘滚进神龛下的地穴。聂沧澜的冷笑从头顶传来:"张将军,十万两雪花银够买下半座武昌城,您倒是舍得喂鱼。"
冰层在链镖撞击下裂开蛛网状纹路。张定边将渔家女护在身后,手中短刀划出半弧,精准磕飞三枚追魂铁胆。聂沧澜的笑声在湖面回荡:"当年鄱阳湖单骑劫寨的张将军,如今竟躲在女人裙摆后发抖?"
渔家女突然扯下发带。青丝散落的瞬间,她反手抽出腰间匕首——吞口处青铜睚眦在雪光中狰然欲活。张定边虎躯剧震,那分明是张氏宗族秘传的镇邪纹!
"往北五百步有暗流。"姑娘指尖擦过他掌心,塞入冰凉的物件。张定边来不及分辨,聂沧澜的链镖已绞碎冰面。铁胆轰然击穿冰层,浑浊江水裹着森白骸骨喷涌而出——那些沉尸手腕皆套着陈汉水师的青铜环。
老渔夫的药炉在冰面炸开。漫天火星里,半幅拓片如蝴蝶翩跹。聂沧澜瞳孔收缩:"传国玉玺!"追魂链顿时改道卷向拓片。张定边趁机抱起姑娘纵身入水,怀中那物硌得胸口生疼,竟是半枚浸血的虎头兵符。
水下世界光怪陆离。腐尸的铠甲间游弋着银鱼,张定边忽然瞪大眼睛——前方礁石群中,二十艘蒙尘的龟甲战船正随暗流摇摆。这是陈汉最精锐的潜龙舟,本应在鄱阳湖决战时突袭明军后阵!
"咳咳..."渔家女吐出串气泡,苍白的脸贴近他染血的胸膛。张定边惊觉她在笑,唇齿间银光闪烁。未及反应,姑娘已咬开他衣襟,含住那半枚虎符。奇异的震动从胸腔传来,沉睡二十年的龟甲船竟亮起幽幽绿光。
湖面传来沉闷爆炸声。聂沧澜的咆哮透过水波传来:"放箭!给老子射穿这潭死水!"但更令张定边胆寒的是老渔夫临别时的耳语——那声音与建康城破那夜,从朱元璋帐中传出的某个谋士声线七分相似。
洪武三年冬,武昌府码头霜雾弥漫。张定边裹着破旧羊裘,看江心明军战船升起簇新龙旗。二十年前陈汉皇宫所在,如今已成大明楚王府邸。他摸了摸脸上那道自眉骨贯至下颌的箭疤——这是鄱阳湖突围时,常遇春亲兵射出的狼牙箭所赐。
"张大哥,药熬好了。"阿沅端着陶罐从舱内走出。这渔家女自龟山渡口救他性命,如今已成汉阳府最年轻的船帮执事。她腰间别着的双股鱼叉,形制竟与陈汉水师的制式分水刺一般无二。
张定边接过药碗时,瞥见港务司差役正在盘查漕船。那些官兵手中拿着泛黄海捕文书,画像上的人像虽被江风侵蚀,仍能辨出他壮年时的轮廓。"楚王殿下有令,私藏前朝余孽者,阖船连坐!"班头敲着铜锣走过跳板,惊起船舷旁啄食的鱼鹰。
暮色初临时,船帮老把头钻进了底舱。这个总爱咳嗽的干瘦老头,此刻却挺直了佝偻的腰背:"将军可识得此物?"他掌中托着的鎏金错银腰牌,正是当年陈汉水师大都督的印信。
"鄱阳湖沉了三十万弟兄,这东西早该锈在江底。"张定边喉结滚动。月光透过舱板缝隙,照亮腰牌背面"天完"二字——那是徐寿辉大宋政权的年号,陈友谅弑主称帝后,曾命人磨去所有前朝印记。
老把头突然撕开衣襟,胸膛处碗口大的烙铁印赫然是"汉"字:"我们这些红巾军老卒,既跟过徐天王,也随过陈皇帝。现在武昌盐铁使周崇礼,正是当年在洪都挡了陛下八十五天的朱文正旧部!"
江风骤烈,吹得舱内火把明灭不定。张定边攥紧腰牌,想起上月目睹的场景——三艘运粮漕船在汉江口倾覆,穿着周家号衣的船工捞起时,脖颈皆有紫黑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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