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8年11月的高阳城，76岁的孙承宗穿上尘封已久的铠甲，登上城头。城外清军黑压压一片，城内只有他和家族子弟47口人。一天一夜的厮杀后，炮石用尽，城墙被攻破。孙承宗拒绝投降，面朝北京方向叩首，用白绫结束了生命。5个儿子、6个孙子、36名家族子弟全部阵亡。临终前留下一句话："若孙氏尚存，必灭满清。"
文臣督师，铸就关宁铁壁
孙承宗这辈子起步晚。16岁中秀才，32岁才中举人，又过了10年，41岁终于考中榜眼。这个年纪在科举场上已经算大器晚成，同榜的年轻人都能当他儿子了。
进入翰林院后，孙承宗一路做到天启皇帝的老师。1621年，辽东战局彻底崩盘，努尔哈赤连下沈阳、辽阳，明军溃不成军。朝廷里文官武将吵成一团，谁也拿不出办法。59岁的孙承宗站出来，主动请缨督师辽东。
当时的辽东已经烂成什么样？山海关外四百里全是焦土，百姓跑光了，城池毁了，军队散了。孙承宗骑马出关视察，一路上只看到断壁残垣。到了中前所，整座城就剩两间破屋子，陪同的袁崇焕都忍不住掉眼泪。
孙承宗登上城楼，朝东北方向眺望。他看到宁远的地形，心里有了主意。回到关内，所有人都主张放弃关外，退守山海关。孙承宗坚决反对："宁远是山海关的天然屏障，丢了宁远，关内也守不住。"
从1622年开始，孙承宗在辽东干了四年。修复大城9座、堡垒45座，练兵11万，拓地400里，开屯田5000顷。他裁撤冗员，每年给朝廷省下68万两军饷。这些钱全部用来加固城防、添置武器。他组建了十二车营、水营、火器营，还创建了关宁铁骑。
这段时间，孙承宗提拔了一大批将领。袁崇焕还是个六品小官，孙承宗看中他的才能，调他去镇守宁远。祖大寿、马世龙、满桂这些后来的名将，都是孙承宗一手培养起来的。
关宁锦防线建成后，努尔哈赤不敢轻举妄动。1626年宁远之战，袁崇焕用红夷大炮击退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受伤不久就死了。1627年宁锦之战，皇太极亲自领兵也攻不下来。这条防线在此后20年间，让清军始终无法突破。
孙承宗在辽东立了大功，魏忠贤看不下去了。阉党当权的年代，不肯站队就是找死。魏忠贤多次拉拢孙承宗，都被拒绝。魏忠贤恼羞成怒，在天启帝面前进谗言，说孙承宗拥兵自重，图谋不轨。1625年，孙承宗被迫辞官回乡。
孙承宗一走，接任的高第立刻把关外防线全部撤回山海关。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防线，眼看着就要毁于一旦。袁崇焕抗命不撤，死守宁远，这才保住了关宁锦防线的基础。
1629年，皇太极绕道蒙古，从喜峰口突入长城，直逼北京。袁崇焕被崇祯帝中了反间计，下狱处死。明军群龙无首，京师告急。崇祯帝这才想起孙承宗，急诏他进京。
67岁的孙承宗二次出山。他带着27名骑兵出东便门，直奔通州。收拾残兵，调度援军，稳住人心。短短几个月，收复永平、遵化、迁安、滦州四城，把皇太极赶出关内。崇祯帝加封他太傅，孙承宗辞而不受。
1631年，明军在大凌河战败。朝中大臣又开始攻击孙承宗，说他修城招致祸端，丧师辱国。69岁的孙承宗心灰意冷，第二次告老还乡。这一次，他在高阳一住就是7年。崇祯帝几次下诏，他都称病不出。
高阳城破，满门殉国
1636年，清军第三次入关，兵锋直指保定。孙承宗在高阳城头指挥军民开炮，清军游骑远远望见，以为城中有重兵，没敢攻城。邻县定兴却被攻破，孙承宗的好友鹿善继殉国。孙承宗悲痛欲绝，连写64首诗悼念。
1638年8月，清军第四次入关，来势更猛。多尔衮率军突破长城，沿途攻陷58座城池，俘虏46万人。11月初九，清军包围高阳。
高阳知县雷觉民听到消息，连夜逃走。全城乱成一团，百姓不知道该怎么办。孙承宗在家中听到消息，沉默片刻，叫来5个儿子、6个孙子，还有家族中所有男丁。
他让人取出封存多年的铠甲，一件件分给儿孙。最小的孙子才十几岁，战甲穿在身上晃晃荡荡。孙承宗帮他系紧腰带，拍拍他的肩膀。全家47口人，除了一个6岁的孙子被藏起来，其余人全部跟着孙承宗上了城墙。
城外清军黑压压一片，战鼓震天。城内就这么几十个人，还有一些跟着孙承宗的老兵和百姓。清军开始攻城，孙承宗站在城头，亲自指挥放炮。炮弹打光了，就用弓箭。箭射完了，就搬石头砸。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城墙上尸体越来越多，孙承宗的儿孙一个接一个倒下。老五孙铎中箭倒地，临死前还喊着"保卫家国"。老六孙铁带着侄子们守北门，清军用云梯攀爬，孙铁砍倒好几架梯子，最后被乱箭射死。
孙子们更惨烈。孙之洵才20岁，拼死守住东门，身中数十刀还在砍杀，直到力竭而亡。孙之淇带着两个堂弟守西门，三个人背靠背战斗，全部战死。
太阳落山时，城墙上的石头用完了，箭也没了。清军第四次攻城，这次城墙守不住了。孙承宗的仆人南州跟登城的清兵肉搏，手刃数人，最后被砍倒。清军涌上城头，孙承宗坐在北面城墙上，还在高喊"放炮"。
两个清兵冲过来，把孙承宗押到城南三里的圈头桥清军大营。清将认出他，恭敬地叫"孙宰相"，请他上座。孙承宗破口大骂："臊狗奴，胡不速杀我！"
清将劝降："北朝识好人，待士厚。相公何不归顺，辅佐大业？"
孙承宗继续骂："我天朝大臣，城亡与亡，死耳！无多言。"
另一个清将说："不降，拿金银赎命也行。"
孙承宗冷笑："臊狗奴，真无耳者。尚不知天朝有没金银之孙阁老耶？"
这时，投降清朝的孔有德走进来。孔有德曾是明朝将领，讲起自己投降的原因，希望孙承宗理解。孙承宗闭上眼睛："今日说此无益，但速杀我！"
清军将领看劝不动，出于敬重，允许孙承宗自尽。孙承宗让人拿来一张苇席铺在地上，面朝北京方向，遥遥叩首。临终前，他留下最后的话："我孙氏子孙，但凡有一人在世，必与大清不共戴天。"
一尺白绫，结束了这位76岁老人的生命。城中，孙家妇孺听到消息，集体自尽。这一战，孙承宗5个儿子、6个孙子、2个侄子、8个侄孙，加上30多名妇孺，全部殉国。孙家百余口人，只有6岁的孙之澧藏在草丛中活了下来。
崇祯帝听到消息，悲痛不已。下旨优恤，却被朝中权臣阻挠，只恢复了孙承宗的官职，给了祭葬的钱。南明弘光帝时期，才追赠太师，谥号"文忠"。清朝乾隆年间，追谥"忠定"。
三百年后，驱帝出宫
孙家活下来的子孙，把祖先的遗训代代相传。到了清朝末年，孙承宗的十世孙孙岳出生在高阳。
孙岳从小听长辈讲祖先的故事。祖上如何在高阳城战死，如何被清军灭门，这些故事刻在孙家每个人心里。1878年，孙岳出生时，清朝已经腐朽不堪。光绪年间，孙岳考了个秀才，之后看到清廷无能，民不聊生，再想到祖上的仇恨，对清朝越发仇视。
1907年，孙岳加入同盟会。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他参与策划滦州起义，失败后逃到南方投奔孙中山。民国建立后，孙岳进入北洋军，一路做到十五混成旅旅长、京畿警备副司令。
1924年9月10日，冯玉祥在南苑举行昭忠祠落成典礼。孙岳应邀参加，两人在草亭密谈。坟地一片累累，孙岳感慨："民国成立才十几年，这里躺下了多少战士。"
冯玉祥说："为国捐躯，也算不朽了。"
两人越谈越投机，决定联手推翻曹锟、吴佩孚。孙岳回去联络胡景翼，三方秘密结盟。
10月18日，第二次直奉战争正酣，吴佩孚在前线督战。冯玉祥觉得时机成熟，10月22日深夜，孙岳坐镇旃檀寺司令部，命令亲信副官门炳岳带马队、步兵在北京主要街道巡查。各团团长待命，等冯玉祥的部队一到，立刻行动。
10月23日凌晨1点，鹿钟麟部队抵达安定门。孙岳下令打开城门，十五旅配合迅速占领火车站、电报局、电话局。鹿钟麟一路安排部队警戒，直到天安门，把总统府团团包围。整个北京城还在沉睡，总统府连个岗哨都没有。
曹锟从梦中惊醒，知道大势已去，下令卫兵缴械。不费一枪一弹，北京政变成功。
10月25日，冯玉祥、胡景翼、孙岳召开会议，成立国民军。冯玉祥任总司令兼第一军军长，胡景翼、孙岳任副司令，分别任第二、三军军长。会上，孙岳提议修改清室优待条件，驱逐溥仪出宫。
冯玉祥赞成："中华民国的首都，保存一个清朝小朝廷，这是耻辱。"
11月4日，摄政内阁通过这个提议。第二天上午，鹿钟麟、李石曾、张璧率兵进入紫禁城。溥仪正在书房，听到外面脚步声，太监来报，说有军队进宫了。
溥仪慌了，派太监去交涉。太监回来说，军队要他们立刻搬出皇宫。溥仪说需要时间收拾行李，孙岳派人传话：只给3个小时，时间一到，军队就会强行护送。
溥仪别无选择，带着婉容、文绣，还有少量太监、宫女，开始收拾东西。3个小时很快过去，溥仪穿着西装，戴着帽子，神色狼狈地走出神武门。
孙岳站在神武门旁，看着溥仪的车远去。他想起祖先孙承宗的遗言，想起高阳城那场战斗。300年前，清军灭孙家满门。300年后，孙家后人把清朝最后的皇帝赶出皇宫。
这场跨越三个世纪的因果，终于有了结局。孙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行了个军礼。
此后，孙岳担任国民军副司令，任陕西督办、直隶军务督办兼省长。1928年5月27日，孙岳病逝于上海，终年50岁。
孙承宗用生命守护大明尊严，孙岳用行动终结清朝统治。一个为旧王朝殉节，一个为新时代开路，孙家两代人，在历史上都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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