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冬天湿冷刺骨。1937年12月12日那个傍晚,下关码头挤满了人。

有丢了鞋的妇人抱着孩子,有手臂还在渗血的伤兵,更多的是茫然失措的百姓。江面上,最后一艘小火轮冒着黑烟,正吃力地向对岸挪动。

“长官,船……没船了!”

一个脸上抹着煤灰的年轻人冲到萧山令面前,声音发颤。

萧山令没说话。他转身望向紫金山方向,那里的枪声像年关的鞭炮,一阵紧过一阵。三天前,他桌上突然多了六枚铜印——市长、警备司令、警察厅长、宪兵副司令、防空司令、渡江总指挥。

送印的人早就没影了,只留下一张纸条:“山令兄,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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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想走

其实萧山令有足够理由离开。半个月前,他就把妻子儿女送回了湖南益阳老家。临别时,五岁的小女儿抱着他的腿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他摸着孩子的头:“等打跑了坏人,爹爹就回家。”

12月8日开始,能走的都走了。政府大员坐专车、乘专机,宪兵司令谷正伦早就到了重庆。南京突然变成一座“官比兵多,印比人多”的空城——只不过那些官印,最后全堆在了一个人桌上。

有人劝他:“萧司令,您这是何苦?六千对十万,鸡蛋碰石头啊。”

萧山令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南京城里不止十万鸡蛋,是几十万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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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个“傻子”

萧山令手下的兵,大多是宪兵。在平时,他们是军纪部队,管管违纪、抓抓逃兵。真刀真枪的阵地战,他们没怎么打过。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最后五天里,干了几件“傻事”。

光华门城墙根,几个宪兵把一门老掉牙的山炮拆成零件,一块块扛上城楼。没有炮架,就用沙袋垫着。一个十七岁的小兵边扛炮弹边嘟囔:“这玩意儿能打中啥?”旁边的老兵踹他一脚:“打不中也能吓他们一跳!”

中山码头上,宪兵排长带人拆栏杆。铁栏杆太重,他们就拆木制广告牌。有人问:“这玩意儿能当船?”排长抹了把汗:“扎成筏子,总比泡在水里强。”

最“傻”的是在清凉山。一队宪兵奉命掩护难民西撤,子弹打光了,他们从阵亡日军身上扒子弹。排长发现不对:“这子弹口径不一样,咱的枪用不了!”一个兵咧嘴笑:“装子弹带里,晃起来叮当响,鬼子以为咱弹药充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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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江水是温的

12日入夜,真正的炼狱开始了。

撤退命令来得突然,各部队早就乱了建制。下关码头,一群溃兵在抢一艘小火轮。船主跪在甲板上哭求:“老总,这是最后一趟了……”话音未落,被人一枪托砸晕。

就在这时,江边突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灰压压一片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步伐不乱。是宪兵。他们没抢船,反而在码头外拉起一道人墙。萧山令走到人群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妇女孩子,上筏子。伤兵,第二拨。宪兵队的,最后走。”

有个军官不服:“凭什么?”

萧山令看了他一眼:“凭我身上这六颗印。够不够?”

那夜长江的水,本该冰冷刺骨。可很多被推上木筏的人后来回忆,江水是温的——因为宪兵们整夜泡在水里,用身体稳住那些摇晃的筏子。他们的体温,暖了一片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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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他点了支烟

13日拂晓,日军完成了合围。

煤炭港栈桥方向传来密集枪声,那是萧山令亲自带的两百人在反击。他们想夺回栈桥,哪怕多送几十个人过江。

上午九点,副官浑身是血跑回来,手里攥着个东西——是萧山令的怀表,表壳被子弹打凹了,指针停在九点零七分。

“司令呢?”

副官嘴唇哆嗦,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人们才知道,最后时刻,萧山令身边只剩下七个兵。日军骑兵已经冲到三十米内,马蹄扬起江边的淤泥。

他靠在一台废弃的起重机旁,点了支烟——那是他三天来的第一支烟。抽了两口,递给身边的勤务兵:“你怕不怕?”

勤务兵二十岁,湖南湘阴人,声音发颤:“怕……但跟司令一起,不怕。”

萧山令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六枚印,一枚一枚,整整齐齐摆在石墩上。然后摸出手枪,里面只有一颗子弹。

枪响时,起重机上的乌鸦惊飞一片。他倒下时,脸朝着长江对岸——那是大多数百姓逃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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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活下来的人

没有人知道,因为萧山令和那六千宪兵多守的那十几个小时,到底多少人活了下来。

有记录的是,12日深夜到13日清晨,从下关过江的百姓超过三万。他们中有的逃到皖南,有的辗转去了西南,很多人活到了战后,有了子孙后代。

1946年,南京审判日本战犯。法庭上,一个老船工出庭作证。他说:“那天晚上,江里都是木筏。筏子不稳,水里有当兵的用肩膀扛着。我筏子上有个女娃一直哭,水里那个兵说:‘莫哭,过了江就好了。’后来天亮了,我看清水里那人的脸——是个半大孩子,最多十八岁。”

法官问:“后来呢?”

老船工沉默很久:“后来鬼子来了,朝水里开枪。那孩子沉下去前,还推了筏子一把。”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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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无声

今天,知道萧山令这个名字的人不多。

在南京,关于那段历史的记忆太多、太重。中山陵、雨花台、江东门……每一处都刻着更庞大的数字、更惨烈的故事。

绣球公园里那块碑很不起眼,灰扑扑的,字迹也有些模糊。偶尔有散步的老人路过,会停下来看看。有个住在附近的大爷说,每年清明,碑前总会有人放一束花。有时候是白菊,有时候是野花。放花的人从不留名,来去匆匆。

大爷有次好奇,跟着一个放花的中年人走到公园门口,听见那人用湖南口音打电话:“……嗯,看到太公的碑了,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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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不知问了什么,中年人轻声说:

“太公当年要是想走,早走了。他没走,所以我们今天还能来这儿看他。”

这话说得朴素,却道出了那个冬天最深的真相——有的人选择离开,是为了活下去;有的人选择留下,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

萧山令和他的六千宪兵,选的是后一条路。他们用性命,在长江边上划了一道线:到此为止,百姓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