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五年（1642 年）九月十六日清晨，开封城。
住在曹门附近的百姓刚从饥饿中醒来，就听见城外传来雷鸣般的巨响。浑浊的黄河水正从决口处奔涌而来，顺着护城壕沟漫过城墙缺口，瞬间吞没了街头的乞丐和来不及逃跑的老弱。
八朝古都开封，这座明末 “势若两京” 的百万人口大城，在这一刻变成了汪洋。
这场浩劫不是天灾，是持续一年半的围城战结出的恶果。李自成三打开封，从崇祯十四年（1641 年）二月到十五年九月，每一次进攻都比上一次更狠，每一次坚守都比上一次更绝望。而最终的洪水，不过是把人性的贪婪、残忍和无奈，彻底浇在了阳光下。
一、一围开封：左眼挨了一箭，李自成初遇硬骨头
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刚在洛阳杀了福王朱常洵，把他的肉和鹿肉炖成 “福禄宴”。消息传到开封，城里的周王朱恭枵吓得睡不着觉 —— 他比福王还富，要是城破，下场肯定更惨。
当时的开封，看着气派其实外强中干。河南巡抚高名衡是个文官，手里能调动的官军不到两万，城外还有不少流民往城里涌，人心惶惶。周王急了，破天荒地拿出银子：“杀一个贼寇赏五两，斩头领赏百两，退敌者赏千两黄金！” 城里的富户也跟着捐钱，祥符知县王燮把全城划成八十四坊，每坊抽壮丁守城，硬是凑出五万 “民军”。
二月初六，李自成带着三万农民军来了。他刚打了胜仗，心气正高，觉得开封跟洛阳一样好打。先派百十个精锐骑兵假扮官军，想混进西门，结果城外乡民进城避难，挤得水泄不通，偷袭没成。
硬攻开始了。农民军没像样的攻城器械，就把犁锄绑上木杆，往城墙根刨洞，想挖塌城墙。城上的明军往下扔滚石、浇开水，农民军倒下一批又冲上来。高名衡急了，让人从城顶往洞里灌火药，点着了炸，洞里的农民军被炸得血肉模糊，洞口的土块溅起几丈高。
这场拉锯战持续了七天。李自成没想到开封这么难啃，正焦躁时，明军副将陈永福带着援兵到了。陈永福是河南老将，熟悉地形，趁着夜色从侧翼偷袭农民军大营。农民军大乱，李自成在混乱中被一箭射中左目，鲜血瞬间糊住了眼睛。
眼瞅着明军援兵越来越多，自己又伤了眼睛，李自成咬着牙下令撤兵。第一次开封之围，就这么结束了。农民军伤亡万余，明军也折了几千人，最关键的是，周王开了悬赏守城的头，开封军民的士气被提了起来，也让李自成记下了这个硬骨头。
可没人想到，这只是噩梦的开始。李自成撤兵后，开封官员赶紧加固城防：增修城楼、囤积火药、架设炮台，还专门设了 “游营”，哪里危急就往哪里补。他们知道，李自成迟早会回来。
二、二围开封：地道炸城没炸开，城里开始饿肚子
崇祯十四年十二月，李自成带着罗汝才的农民军回来了，兵力号称五十万。这一次，他换了打法，不再急着攻城，先派兵扫平了开封周边二十多个州县，把开封变成了孤城。
城里的守军也早有准备。周王又拿出银子，不仅赏杀敌的，还给守城士兵发 “口粮补贴”；陈永福搞了 “分段防守”，每个将领守一段城墙，丢了就砍头；连城里的秀才、商人都上了城头，搬石头、递弓箭。
元旦刚过，农民军开始强攻。这次他们有了新招：挖地道。几十支挖洞队同时开工，顺着城墙根往地下钻，洞里塞满火药，想把城墙炸出缺口。明军也有对策，在城墙上挖 “监听孔”，派士兵贴着耳朵听地下的动静，听到挖洞声就往下挖竖井，灌开水、扔炸药，把农民军的地道炸塌。
最惨烈的一次，农民军挖了十条地道，在里面填了几万斤火药，同时点火。一声巨响后，城墙晃了晃，却没塌 —— 开封的城墙是宋朝留下来的老底子，夯土有十几丈厚，炸药的威力全被吸收了。反倒是飞起来的土石砸死了不少农民军。
李自成不甘心，又组织敢死队爬云梯。城上的明军往下扔 “万人敌”—— 这种炸药包扔下去炸开，铁片和火星能扫倒一片人。农民军的尸体堆在城墙下，很快就垒成了小土坡，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上冲。
仗打了二十多天，双方死伤都过万。开封城里开始出问题了：粮食不够吃了。一开始还能供应士兵，后来百姓的存粮也见了底，米价从一两银子一石涨到了五两。周王打开王府粮仓，先给士兵发粮，百姓只能靠挖野菜、吃树皮充饥。
城外的李自成也不好过。他派去打援军的部队被丁启睿的明军缠住，粮草补给也跟不上。眼瞅着开封城攻不下来，自己的人马却在耗损，李自成又听到左良玉的援军快到了，只好在正月十五那天再次撤兵。
第二次围城，农民军没占到便宜，但开封的元气已经伤了。城里饿死的百姓开始出现，街上的乞丐越来越多，官员们虽然嘴上喊着 “坚守待援”，心里都清楚，下一次再被围，恐怕就撑不住了。
三、三围开封：围而不攻困死城，朱仙镇打崩明军援兵
崇祯十五年四月底，李自成带着百万大军（实际约三十万）第三次包围开封。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攻了，就围着。
他的策略很明确：围城打援，困死开封。农民军在城外筑起土堤，挖了深沟，把开封围得水泄不通。然后派士兵去收割城外的麦子 —— 当时正是仲夏，麦子快熟了，这一下就断了开封的粮源。城里的明军想出去抢收，被农民军的骑兵赶了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麦子被割走、烧光。
开封彻底成了孤城。城里的粮食彻底断了，米价涨到了一两银子一碗，还买不到。周王的粮仓空了，富户家里的存粮也被抢光了。《汴围湿襟录》里写：“城市如墟，米贵如珠，道殣如藉，浮尸如鱼”，路上的饿死鬼躺得像垫子，河里的浮尸像鱼一样密集。
更可怕的是 “人相食”。一开始是吃饿死的人，后来有人专门杀人卖肉，“男子肉百钱一斤，女子肉五十钱一斤”。白愚在《汴围湿襟录》里记了个细节：有个母亲把孩子藏在柜子里，自己出去找吃的，回来发现孩子被邻居煮着吃了，锅里还飘着孩子的骨头。还有人易子而食，因为不忍心吃自己的孩子，就跟别人家换着吃。
城里的官员也慌了。高名衡让人把皮革、纸张煮了给士兵吃，甚至把周王府里的马鞍、盾牌拆了煮肉。有人提议放百姓出城 “采青”（挖野菜），李自成一开始同意了，后来发现这些百姓出城后要么饿死，要么成了农民军的民夫，干脆下令不准放百姓出城。城里的人想逃，只能冒着箭雨往城外跳，十有八九死在沟里。
明朝廷不是没派援军。五月，丁启睿、左良玉带着十八万大军，号称四十万，在朱仙镇会师，想解开封之围。可这些明军将帅不合，左良玉想保存实力，丁启睿指挥不动，军队连粮草都不够，士兵还没打仗就开始抢百姓。
李自成听说援军来了，亲自带主力去打。他在朱仙镇西南挖了深沟，截断明军退路，然后猛攻左良玉的营寨。左良玉不敢打，连夜撤军，结果掉进沟里死伤无数，李自成趁势追击，明军大败，十八万大军溃不成军，丁启睿只带着几个人逃走了。
朱仙镇大捷后，再也没人敢来救开封了。城里的惨状越来越严重，士兵饿得起不来床，连举弓箭的力气都没有。高名衡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的农民军和城里的饿殍，脑子里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决黄河，水淹农民军。
四、决河浩劫：官军先掘河，洪水吞了百万城
九月初，高名衡和推官黄澍秘密联系了黄河北岸的巡按御史严云京，约定由严云京派人掘开黄河大堤，用水淹农民军。他们觉得，黄河水来了，农民军在城外地势低，肯定会被淹死，而开封城墙高，能挡住洪水。
这个主意简直是疯了。开封城就在黄河边上，地势比黄河河床还低，一旦决堤，城里根本躲不过去。可高名衡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命和乌纱帽，百万百姓的死活算什么。
六月底，严云京派卜从善率兵乘船渡河，在朱家寨挖开了黄河堤防。可当时黄河水量不大，水只灌满了护城壕，没淹到农民军，反而给开封加了一道 “水屏障”。高名衡不死心，还想再掘，可城里已经没人有力气干体力活了。
李自成很快知道了官军掘河的事，气得大骂。他干脆也组织民夫，在马家口另掘了一个河口，想反灌开封城。两边都掘了口，但因为水量小，一直没出大事。
九月中旬，黄河到了秋汛期，水位暴涨。十五日夜里，狂风暴雨，朱家寨和马家口的决口同时被冲开，巨大的洪水像猛兽一样扑向开封。十六日清晨，洪水冲开了曹门，接着四门全被冲垮，城里瞬间变成泽国。
白愚在《汴围湿襟录》里记下了当时的惨状：“水从西北来，声如雷，城头见者皆魂飞魄散。” 百姓们往高处跑，周王府、钟楼、鼓楼成了最后的避难所。可洪水涨得太快，很多人刚爬上房顶，房子就塌了，大人喊小孩哭，声音很快被洪水吞没。
周王早有准备，提前让人造了几十艘船，洪水一到就带着宫眷、官员坐船逃生。高名衡、黄澍也跟着跑了，临走前还抢了百姓的船只。城里的百姓就惨了，百万人口，最后只活下来几万。水面上漂浮着尸体、家具、衣物，还有没吃完的人肉，恶臭弥漫了几十里。
城外的农民军也没好到哪里去，低洼处的营寨被淹，死伤了好几万人。李自成看着一片汪洋的开封，知道城没了，什么也抢不到了，只好带着残兵撤走。
这场浩劫的罪魁祸首是谁？史料里有五种说法，天灾、农民军掘河、官军掘河、双方先后掘河、农民军再次掘河。但多数史料都指向官军先掘河，比如《明史》里提到 “官军决河灌贼，贼亦决河灌城”，而黄澍后来给崇祯上疏，也承认了自己提议掘河的事。
可崇祯皇帝怎么处理的？他听了黄澍的辩解，说 “孤城死守，降水天灾，堤决事不复较”，把责任推给了洪水，不仅不追责，还把高名衡、黄澍升了官。高名衡心里有愧，称病辞职了，黄澍却心安理得地去上任。直到后来大臣们反复弹劾，崇祯才下令调查，可那时明朝都快亡了，谁还顾得上这事。
五、城毁之后：黄沙埋古都，真相被掩盖
洪水退去后，开封城变成了一片废墟。泥沙埋了大半座城，宋朝的宫殿、明朝的街道，全被压在了地下。存活的百姓无家可归，只能在残垣断壁里捡些东西糊口，后来清军入关，这些人又成了战乱的牺牲品。
李自成虽然没拿下开封，但这场仗让他彻底打垮了明朝在河南的军事力量，收编了大量溃兵，势力更加强大。两年后，他打进北京，崇祯上吊自杀，明朝灭亡。可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亲手参与制造的这场浩劫，会成为后世骂他 “流寇” 的罪证。
而明朝的官员们，把自己打扮成 “守城英雄”，把洪水说成 “天灾”，把责任全推给李自成。直到清朝修《明史》，才隐约提到官军掘河的事，但很多细节已经被掩盖了。
当统治者把百姓的命当成棋子，当天灾人祸叠加，再繁华的都市也会变成地狱，再多的人口也会变成枯骨。#明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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