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62年,大唐的天空有点儿怪,像是漏了个大窟窿。

那一年,跟安史之乱沾边儿的关键人物,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掰着指头数,一手缔造了开元盛世又亲手把它推下悬崖的唐玄宗李隆基,走了;他那个在马嵬坡兵变里抢班夺权的儿子唐肃宗李亨,也跟着去了。

就在这爷俩前后脚走人的当口,一个叫李白的诗人,在安徽当涂一个当县令的亲戚家里,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六十一岁。

这一年,就像一口煮着人间百味的大锅,把盛唐最后的辉煌和两位老朋友——高适和李白——截然不同的人生,都给炖得稀烂。

一、山雨欲来:酒鬼的直觉和将军的盘算

安史之乱那年是公元755年,李白已经五十五了,是个老大不小的老头了。

这人一辈子没搞懂过官场那套弯弯绕,整天就是喝酒、写诗、会朋友。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不着调的人,在乱世爆发前,写了首叫《远别离》的诗,里面有两句听着就让人后背发凉:“君失臣兮龙为鱼,权归臣兮鼠变虎。”

这话说的,就是大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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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老儿(唐玄宗)不好好用人,把忠臣都晾一边,那高高在上的龙就变成了任人宰割的鱼。

权力掉到奸臣(李林甫、杨国忠这伙人)手里,那帮平日里跟老鼠一样的孙子,摇身一变就成了吃人的老虎。

李白这人,虽然天天琢磨的是月亮和酒,可他闻着味儿就觉得不对劲了,皇帝天天跟贵妃腻歪,朝廷里乌烟瘴气,这国还能好?

不过,李白这点直觉,跟他那位老朋友高适比起来,还是嫩了点。

安史之乱一爆发,潼关一丢,唐玄宗带着杨贵妃屁滚尿流地往四川跑,高适就在逃难的队伍里。

路上,玄宗老爷子脑子一热,说要把几个儿子分派出去,三儿子李亨去灵武,十六儿子永王李璘管江南,十八儿子寿王李瑁也给块地盘,让他们各自拉队伍平叛。

这主意听着不错,人多力量大嘛。

可高适一听,立马就说不行。

他跟玄宗讲,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您这把权力一分,几个皇子手里都有了兵,到时候谁听谁的?

万一他们自己先打起来,这天下不就更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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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适这不是瞎猜,这是他骨子里的东西。

他跟李白不一样。

李白家是做生意的,属于半路出家混文化圈。

高适可是正经的官二代,他爷爷高侃是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大将军,他爹高崇文也是地方上的大官。

从小耳濡目染,高适对权力这玩意儿的理解,比李白深刻多了。

他知道,皇家兄弟之间,最要命的就是兵权,一旦分得不均,那就是内乱的导火索。

可惜,玄宗当时已经吓破了胆,根本听不进去。

后来的事儿,全都让高适说着了:太子李亨在灵武自立为帝,直接把老爹架空了;永王李璘在江南拉起队伍,也动了别的心思。

二、十字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那场滔天大乱,把当年一块儿喝酒吹牛的三位大诗人——李白、杜甫、高适,冲到了不同的人生河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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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当年在梁宋一带游玩的时候,高适四十,李白四十三,杜甫才三十五,正是能玩能闹的年纪。

可好日子不长,乱世一来,大家就都得找出路。

杜甫最老实,颠沛流离,最后还是想办法回了朝廷。

李白呢,也想为国效力,可他那性格,在官场上根本混不开。

只有高适,这个看起来最闷、最不显眼的人,在乱世里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李白这人,一辈子都活在自己的想象里。

当永王李璘派人请他出山的时候,他激动坏了。

他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可以像历史上的那些大人物一样,辅佐一位英明的君主,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然后“功成拂衣去,归于五湖中”。

他高高兴兴地去了永王的幕府,还写了不少诗,夸永王是平定天下的英雄。

比如那首《永王东巡歌》,写得那叫一个气势磅礴:“楼船一举风波静,江汉翻为燕鹜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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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永王的大军一出动,长江一带的叛乱就都平定了。

他完全没意识到,这场所谓的“东巡”,在已经当了皇帝的李亨眼里,根本就是一场变相的造反。

高适这边呢,就清醒多了。

他从一开始就跟对了人。

在陪着玄宗逃难的时候,他提的那些建议,虽然玄宗没听,可太子李亨都听进去了。

等李亨在灵武当了皇帝,成了唐肃宗,立刻就想起了高适这个明白人,开始一步步地提拔他。

对高适来说,安史之乱反倒成了他事业的起点。

当李白还在为永王写赞歌的时候,高适已经成了唐肃宗在淮南一带的方面大员。

一个在哥哥的阵营里,一个在弟弟的队伍里,昔日的好友,就这么成了敌对双方。

唐肃宗李亨可不是他爹那个糊涂蛋,他对自己这个弟弟李璘的能力和野心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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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绝不能让李璘在江南坐大。

于是,他一边派兵围剿,一边搞政治瓦解。

李璘手下的人一看,这边是正牌皇帝,那边是个前途未卜的亲王,该跟谁混,大家心里都有数。

没打几下,永王的队伍就散了,李璘自己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而那个给永王摇旗呐喊的大诗人李白,罪名可就大了——从龙之臣,说白了,就是谋反,直接被抓起来,关进了浔阳(今天的九江)的大牢里。

三、牢狱之灾:人情冷暖,一杯苦酒

蹲在黑漆漆的牢里,李白估计是懵的。

他觉得自己就是想报个国,施展一下才华,怎么就成了反贼了呢?

他就是这么个天真的人,他看不懂这背后是皇帝兄弟俩在掰手腕,他只是个被卷进去的小卒子,还是个自己往里跳的小卒子。

就在李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他最后一任妻子宗氏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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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宗氏也不是一般人,她是武则天时期宰相宗楚客的孙女,家世显赫。

当初她嫁给李白,也是一段佳话。

现在丈夫摊上谋反的大罪,随时可能掉脑袋,宗氏豁出去了,到处托关系、找门路,想把李白捞出来。

她自然也想到了高适。

那时候,高适已经是淮南节度使,手握重兵,是皇帝面前的红人。

宗氏写了信,甚至可能亲自上门求见。

结果呢?

高适连门都没让她进,信也石沉大海。

这事儿后来被人骂了上千年,说高适不念旧情,不够朋友。

可站在高适的角度想想,他又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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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帝刚上台,最忌讳的就是谋反。

李白是板上钉钉的永王反叛集团里的人。

他高适要是出面求情,万一皇帝起了疑心,觉得他也跟永王有勾结,那他自己的脑袋和全家老小的性命,可就都保不住了。

在那种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里,所谓的朋友义气,有时候真的轻如鸿毛。

虽然高适这些人没伸手,但李白的名气毕竟太大了。

唐肃宗也不想背上一个杀害天下第一诗人的骂名。

加上查来查去,李白确实没干什么实际的坏事,就是写了几首诗,说了几句大话。

最后,案子判下来,死罪免了,改判“加役流”,就是流放夜郎(今天的贵州一带),还得边走边干活。

可李白运气好,还没走到地方,就赶上关中大旱,朝廷大赦天下。

他一下子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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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白帝城坐船顺流而下,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早发白帝城》:“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那心情,甭提多爽了。

可从那以后,在他的诗里,再也找不到“高适”这两个字。

他和妻子宗氏的关系,似乎也因为这场变故走到了尽头,最后也是各走各的路。

四、尘埃落定:将军封侯,诗仙落幕

公元762年,那个诡异的年份,李白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他无处可去,只好投奔在当涂当县令的族叔李阳冰。

长期的郁闷、孤独,加上一辈子改不掉的酗酒毛病,身体彻底垮了,最后因为脓胸症引起的并发症去世。

就在李白凄凉离世的时候,高适的事业却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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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上了剑南西川节度使,管着大唐西南一大片地方,后来还被封为渤海县侯,食邑七百户。

封侯拜将,出将入相,这是古代多少读书人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高适全都拿到了。

他在乱世中,靠着清醒的头脑和正确的选择,走上了一条和李白、杜甫都完全不同的路。

李白死前,写了首《临终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

满篇都是英雄末路的悲凉和不被人理解的孤独。

这个乐观了一辈子、狂了一辈子的“诗仙”,最后发出的感慨是“仲尼亡兮谁为出涕”(孔子死了都没人为他哭,我死了谁又会为我流泪呢),听着让人心里发酸。

可是,老百姓不这么想。

他们不管你政治上站没站对队,也不管你最后是不是当了大官。

他们只知道,李白写出了他们心里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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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法接受“诗仙”就这么病死在亲戚家,太没劲了。

于是,他们编出了各种各样的故事,说他是喝醉了酒,到江里去捞月亮,抱着月亮的影子淹死的;还有说他骑着一条大鲸鱼升天了。

这些传说,恰恰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世界,需要李白这样不切实际、浪漫到骨子里的人。

他的存在,让柴米油盐的枯燥生活,多了点儿颜色。

高适死后三年,被追赠为太傅,算是善始善终。

李白死时一介布衣,连个像样的坟都没有。

但一千多年过去,人们提到大唐,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个捞月亮的酒鬼,而不是那位封侯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