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秋天,新疆塔孜洪乡的一间土屋外,天气已经开始转凉。
屋里刚刚开完一个贫困雇农座谈会,气氛还挺热烈。
几十位农民围坐一圈,说得最多的就是“终于不怕地主了”“这回是真正过上人的日子了”。
主持会议的是一位中年干部,叫牛其益,解放前跟着西北野战军一路打进新疆,算是老资格了。
可就在他准备收拾资料离开的时候,一个上了年纪的维吾尔族老人悄悄地拉住了他的袖口,低声说:“我有事要说。”
牛其益停下脚步。
老人脸上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口了:“共产党好,解放军也好,就是……有个排长,来了我们家,对我不客气。”
这话一出,牛其益当场愣住了。
那时候,部队对群众纪律抓得特别紧,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得查到底。
他赶紧问清楚细节。
老人说,那个排长来家里做客,他特地准备了一些哈密瓜和干果,可人家连碰都没碰。
“说什么‘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可我请他是尊敬他,他不吃,我就觉得他看不起我。
等他走了,我就气得自己打了自己一巴掌。”
牛其益听到这里,心里一下就明白了。
新疆的风俗跟内地确实不一样。
当地人请客,是最基本的礼数,尤其是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拿出最好的水果、最香的茶,是表达善意的方式。
你不吃,他就觉得你不领情,甚至当成是一种羞辱。
而那位排长是谁呢?老人说他只记得一个特征:“只有一只胳膊。”
牛其益心里已经有数了。
部队里符合这个特征的,只有一人——左齐,曾经的西北野战军359旅干部,后来成为新疆军区的骨干力量。
他的右臂是在1938年和日军作战时被炮弹炸断的,伤势严重,是白求恩亲自给他做的截肢手术。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是一位独臂军人。
左齐的性格,牛其益太清楚了。
规矩得很,事事讲原则。
部队有纪律,群众的东西不能碰,他执行得比谁都严格。
但这次的事,显然不是简单的“守纪律”就能解释的。
第二天,牛其益亲自把这事报告了上级,左齐知道以后,第一反应就是自责。
“是我不懂这里的风俗,是我不对。
我这就去道歉。”
那时候,左齐已经是正团级干部,亲自登门给一个普通百姓赔礼道歉,在当时不是件小事。
但他没迟疑,真的去了。
他穿着旧军装,右袖空荡荡地垂着,走进那个维吾尔老人的家门,坐在土炕边,一口一个“对不起”,语气没半点官架子。
他解释说,自己不是不尊重,而是怕群众误会部队贪图便宜。
可他不知道,在这里,吃一块瓜,就是认了这份情。
老人听完,眼圈都红了。
他一边说“我误会你了”,一边紧紧握着左齐那只左手,说:“你是个好人,是我们信得过的人。”
这事儿后来在当地传开了。
大家不再把“解放军不吃群众东西”当成冷冰冰的规定,而是开始理解,这些人确实是为老百姓着想,也愿意学着听、学着改。
左齐在新疆工作了整整20年,不光做过军区的政委,还带队搞减租退地、组织生产合作社、修水渠、办学校。
他说得一口蹩脚但努力的维语,冬天和牧民一起过毡房,夏天下地干活晒得和当地人一个色。
他那个最让人记得的“独臂”,反倒成了军民之间的亲切代号。
很多人不记得他的名字,只知道“那个只有一只胳膊的军官”。
说起来,他原本根本不用来新疆。
1949年部队进驻西北,中央安排一些伤残干部留在西安、兰州等后方城市。
左齐也在名单上。
但他坚持要跟着部队走。
他说:“我就算只剩一只手,也得把这片地方稳定下来。”
新疆的冬天特别冷,风一吹就是刺骨的。
部队翻过祁连山那段,有人脚上冻得全是血泡,有人掉了队就再也没回来。
左齐靠着一只胳膊,也坚持走完全程。
他的女儿左玲后来回忆,说父亲生活上几乎什么都能自理。
穿衣服、写字、点烟,动作熟练得让人看不出他是个残疾人。
甚至还能用毛笔写一手好字。
部队生活艰苦,但左齐从不特殊。
他跟战士们一样睡地铺,吃黑面馍。
他说:“我多吃一口,就是别人少吃一口。”
可他并不是个刻板的人。
那次道歉之后,他开始要求干部必须了解各民族的风俗习惯。
还亲自组织翻译小组,把一些基本政策和法律用维语、哈语写出来,贴在村口和清真寺旁边的墙上。
后来有人问他:“你一个残疾人,干嘛还这么拼?”
他只说了一句:“我是一名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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