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小学的最后两年,是靠我隔三差五去医院开“长假单”捱过去的。
不是我们想逃学,恰恰相反,我们曾经拼命想留下。
一切,始于五年前,那个漫长的冬天。
2020年4月,当我为儿子申请自主作业时,老师说:
“别人都能完成,怎么就你家娃不行呢?”
我详细解释了原因:
孩子被诊断为ADHD,又因厌学被躯体化症状折磨,一写作业就全身痛。
老师说:“那你们不要来学校了,在家等这个躯体化好了再来吧。”
我一下子懵了。
那个漫长的、辗转求医的冬天,所有的努力和解释,在这两句话面前,像雪一样化掉了。
1,漫长寒假
2020年4月18日,我家的厌学娃小希终于迎来了开学。
算下来,这个寒假足足有四个半月。
这四个半月,小希经历了很多。
先是腿痛,做了场手术。
之后厌学,躯体化,听到任何与学习相关的都全身疼痛。
然后又被诊断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
我们辗转求医,始终未能解决小希的躯体化问题。
所以对即将到来的开学无比焦虑。
然而开学还是在我们的焦虑中如期到来。
为了减轻小希压力,我跟班主任详细说了小希的情况。
注意力缺陷、感统失调等引起的写作业困难,以及随之而来的厌学、焦虑、躯体化。
希望能为小希申请自主作业。
因为老师之前一直说,觉得作业完成困难的,不想做作业的,可以申请自主作业。
但是自主作业后,成绩不好,不要找老师的原因。
所以我以为申请自主作业会很容易。
反正我们不要求成绩。
谁知便发生了开头那一幕。
2,艰难协商
上一篇日记里,我有提到,小希虽然对开学比较焦虑,但期待的其实有很多。
不期待的只有作业。
总体上,他还是比较渴望回到校园环境的。
我始终认为,厌学的孩子,不能给学习压力,但也不能完全脱离集体环境。
否则,就很难再回去了。
接下来就是与学校交涉。
学校想让我陪读。
我拒绝了。
我跟学校说,如果在学校躯体化发作觉得疼了,我随时可以去学校接。
陪读实在是没有必要。
小希不是需要陪读的那种。
好在学校终于松口,小希可以正常返校了。
但班主任和小希的数学老师仍然不太愿意。
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
也都有自己的考核标准。
学生有,老师也有。
我不好让老师知道我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所以也没法跟她们保证,虽然小希学习遇到了障碍,但真的不会拉平均分。
更何况,什么注意力缺陷,什么厌学,什么躯体化,别人听了只会害怕。
我自认的坦诚交流,有些过于理想化了。
很多时候,还是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
后来,关于小希的真实情况,我再也没跟老师们说过。
3,作业魔咒
小希回了学校。
第一天还好,上课就是睡觉。
第二天就不行了,中午的时候开始痛。
老师问为什么痛。
小希不知所措。
他以为老师知道。
老师这样问,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说可能骑车摔的。
老师就告诉我,让以后控制一下,别给孩子骑自行车了。
就算要骑,也要作业写完再骑:
“不然他摔了就借口疼,不肯写作业了。”
我……
我们之前沟通交流了那么多,不就是为了说明小希目前的状态没法写作业的吗?
我只好再次申请自主作业。
老师说不行。
“别人都写,就你家孩子不写,我怎么跟别的同学交代?”
4,另一种可能
我叹气。
我觉得我们目前,可能真的不适合传统教育了。
小希不想一个人闷在家里。
他想有同学“一起玩”。
但又不能承受学习的压力
思来想去,我们把希望投向了另一种教育。
我去参加了华德福的家长公开课。
但不知为什么,总有种格格不入的“怪”。
且他们的入学申请表,我又如实填写了。
不是说是包容的学校么?
肯定能包容真实吧?
孩子是全素还是部分素?
——孩子爱吃肉。
能否接受孩子发烧不用药?
——不能。
家长有何特长可为学校提供服务?
——没有。
最后的结果是,申请如石沉大海。
原来逃离一个系统不容易,进入另一个系统,也未必就能融入。
5,脆弱平衡
几经折腾,小希自己做出了决定:他不想转学,也不想休学。
他渴望同伴,却扛不住压力。
于是从隔三差五请假,到隔三差五去学校。
再到后来,隔一段时间我就去医院开一张长假单。
这就是小学最后两年,我们与这个系统之间,唯一能找到的、脆弱的平衡点。
它不体面,不正确,却让我们终于得以喘了口气,捱到毕业。
我们和学校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
老师不再追问为什么,我也不再提注意力缺陷和躯体化。
我们用一张张长假单,换取了一段大家都能接受的妥协。
如今回看,那段靠长假单“混日子”的生活,依旧清晰如昨。
它让我深刻意识到:
在一个追求标准化与高效率的系统里,差异本身常常被默认为是一种需要被修正的“错误”。
当“教育”成为一个严丝合缝的庞大机器,一颗形状特殊的螺丝,唯一能做的,是找到一条让伤口不至于崩裂的夹缝,先活下去。
愿我们的故事,能给那些同样正在经历漫长冬天的人一些温暖。
你们,并不孤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