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九年(1893年)七月,苏州阊门码头。
一艘官船正准备起锚,突然,岸上冲过来一个仆人模样的汉子,死活拽着船上的差役不松手,扯着嗓子冲着船舱里面大喊:
“我家老爷给您的信里可有一万两银票!您收了钱,怎么不给我个回条?没回条我回去怎么交差!”
这一嗓子,就像一颗炸雷,瞬间炸翻了码头上的平静。
围观的老百姓惊呆了,船上的差役吓傻了,而坐在船舱里的那两名朝廷大员,更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喊话的这个“愣头青”,叫陶阿顺。
他这一嗓子,不仅把自己送进了大牢,把自家老爷送上了断头台,更是一脚踢翻了整个浙江周氏家族的“豪门饭碗”。
他嘴里的“老爷”,正是鲁迅的亲爷爷——晚清翰林、内阁中书周福清。
这一年,远在绍兴老家的少年鲁迅(周树人)才12岁。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原本无忧无虑的“富二代”生活,会因为这几百里外的一声吆喝,戛然而止。
周福清这人,其实是个能人。
在晚清那个年代,能考中进士,点进翰林院,最后干到内阁中书,那绝对是人中龙凤。但这老爷子有一块心病,那就是他的儿子——鲁迅的父亲周伯宜。
周伯宜读书很用功,秀才早早就考上了,可偏偏在考举人这一关,卡住了。考了一次又一次,总是名落孙山。眼瞅着儿子都32岁了,还是个秀才,周福清急得满嘴起泡。
当爹的都知道,自己混得再好,儿子要是立不起来,这万贯家财迟早也是别人的。
恰逢光绪十九年,慈禧太后要过六十大寿。朝廷为了讨老太后欢心,特意开了“恩科”,也就是增加了一次考试机会。
周福清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最后一次机会。
他在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信奉的是“富贵险中求”。既然儿子凭真本事考不上,那就用“钞能力”开路。
他打听到,这次浙江乡试的主考官,名叫殷如璋。
巧了!这殷如璋不仅是他的进士同年,两人私交还相当不错。
在周福清看来,这简直是天作之合:考官是老铁,自己手里有钱,只要把钱送到了,让儿子在考卷上写下约定的暗号(行话叫“关节”),这举人功名不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吗?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周福清还拉上了5家也要参加考试的亲友,大伙儿一凑,整整凑了一万两白银。
在那个年头,一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足够在北京城买下几套顶级的四合院。这是一笔能把死人砸活的巨款。
钱有了,关系有了,计划也有了。只要这个计划悄悄地执行,这就是一场不知不觉的交易。
坏就坏在,周福清此时因为母亲去世,正在家丁忧守孝。按照规矩,他是不能随便见官的。于是,他做出了这辈子最昏头的一个决定:
他没有亲自出马,而是派了家里的仆人陶阿顺去苏州半路拦截殷如璋的官船。
陶阿顺是个什么人?说好听点叫忠诚,说难听点就是个“一根筋”的莽夫。
他根本不懂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只认一个死理:老爷交代的差事,必须办得明明白白。
周福清千叮咛万嘱咐:信一定要亲手交给殷大人,如果他不方便见,就把信留下。
到了苏州码头,陶阿顺找到了殷如璋的官船。他把周福清的名帖和那封装着一万两银票的密信,递给了看门的差役。
按理说,这种见不得光的事,得讲究个心照不宣。
此时,坐在船舱里的殷如璋其实已经看到了信。面对老同学送来的一万两巨款,你要说他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问题是,殷如璋身边还坐着一个人——副主考周锡恩。
这就是周福清算漏的地方。朝廷为了防作弊,主考和副考是形影不离的。
殷如璋看着桌上的信,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先把这事儿糊弄过去,等没外人的时候再收钱。于是,他假装没看见,把信压在茶碗底下,继续跟副主考聊天。
船舱外,陶阿顺等急了。
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这傻仆人心里犯起了嘀咕:万一这当官的吞了银票不认账怎么办?我回去怎么跟老爷交代?
越想越急,越急越燥。眼看船要开了,陶阿顺脑子一热,干出了那个让后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站在码头上,扯开嗓门就开始喊:“信里有一万两银票!给个回条啊!”
这一嗓子,把船舱里的殷如璋逼到了悬崖边上。
如果这时候殷如璋还想保周福清,那旁边的副主考周锡恩一旦回京告发,殷如璋自己就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在官场上,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是铁律。
殷如璋脸色瞬间一变,为了自证清白,他当着副主考的面,拍案而起,大喝一声:“把那个狂徒给我拿下!”
随后,当众拆开信件,一万两银票赫然在目,信里还清清楚楚写着让儿子作弊的“关节”。
铁证如山,神仙难救。
消息传到京城,光绪皇帝龙颜大怒。
本来大清朝就内忧外患,这帮官员还在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丑事。皇帝朱笔一挥:革职,抓人,严办!
周福清听到风声,先是吓得躲到了上海,后来知道躲不过去,只能回老家自首。
这一案,原本是要判“斩立决”的。亏得那年是慈禧大寿,为了不添晦气,朝廷才改判了“斩监候”(相当于死缓),后来又改判牢固监禁。
虽然命保住了,但周家彻底塌了。
为了把老爷子从大牢里捞出来,周家上下四处打点,家产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田产房屋卖了个精光。
最惨的是鲁迅的父亲周伯宜。
本来就考不中,现在因为亲爹行贿,他的秀才功名也被革了,这辈子彻底断了仕途的念想。他又羞又气,整日借酒浇愁,没过几年就郁郁而终,年仅35岁。
那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周家,就这样在短短几年间,从“小康”坠入了困顿的深渊。
这一场荒诞的闹剧,改变了历史,也刻进了少年鲁迅的骨子里。
在后来的《呐喊》自序中,鲁迅这样描述那段灰暗的日子:
“我有四年多,曾经常常,——几乎是每天,出入于质铺和药店里……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
试想一下,如果那天陶阿顺没喊那一嗓子,如果信悄悄送进去了,如果周伯宜真的中了举……
周福清用一万两银子和自己的一世英名,给孙子买了一张体验世态炎凉的“门票”。这张门票太贵、太痛,但也正是这份痛,最终成就了鲁迅手中那支锋利无比的笔。
这,大概就是命运最令人唏嘘的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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