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中三月，本该是草芽破土的时节，可惠水县岗度镇龙泉村的凉水井荒山，却被一股彻骨的寒意笼罩。钟老兵裹紧军绿色旧棉袄，站在山顶的红豆杉树下，望着山下生产区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三天前，县国土局送来的那张“注销国土使用证”的通知，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知道，大寨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钟主编，山下有动静！”员工老王气喘吁吁地跑上山，脸色惨白，“二三百号人，拿着钢钎、铁锤，正往生产区冲呢！”
钟老兵的心猛地一沉，拔腿就往山下跑。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山风灌满了他的衣领，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焦灼。当他赶到生产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大寨的寨民们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群失控的野兽，正疯狂地砸向那些他和员工们用十年心血建起的房屋。
钢钎凿在墙体上，发出“砰砰”的巨响，水泥块簌簌往下掉；铁锤砸在门窗上，玻璃碎片四溅，木头断裂的声音刺耳难忍。十一栋房屋，从主房、仓库到鸡舍、猪栏，无一幸免。李老栓挥舞着一把大锤，带头砸向主房的横梁，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砸！给我往死里砸！这房子本来就不该属于他！”
钟老兵冲上前，张开双臂拦住众人：“住手！你们这是犯罪！这些房屋是合法建造的，土地使用权证虽然被注销，但事情还没定论，你们不能这样！”
“犯罪？”李老栓冷笑一声，一锤砸在钟老兵身边的墙壁上，水泥块溅了钟老兵一身，“我们拿回自己的东西，算什么犯罪？县国土局都注销你的证了，这山、这房，都是我们大寨的！”
几名年轻寨民见状，也围了上来，推搡着钟老兵：“老东西，识相点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砸！”钟老兵被推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军帽掉在了沾满泥土的石块上。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那些被毁坏的房屋，心疼得浑身发抖——那主房里，还放着他多年来的工作笔记和研发资料；仓库里，存着刚收购的红豆杉种子和准备春耕的农具；鸡舍和猪栏里，还有几百只红豆杉鸡和几十头红豆杉香猪。
“我的鸡！我的猪！”员工老张哭喊着冲向鸡舍，只见鸡舍的屋顶已经被掀翻，横梁砸在地上，不少种鸡被压在下面，鲜血染红了地面；猪栏的围墙被推倒，受惊的香猪四处乱窜，有的被倒塌的栅栏划伤，发出痛苦的嚎叫。几名寨民还在挥舞着钢钎，追打着那些试图逃跑的家禽家畜，场面惨不忍睹，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山间。
钟老兵闭上眼，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滑落。这些红豆杉鸡和香猪，是他耗费数年心血培育出来的，是“贵惠”品牌的核心，如今却在这场暴力中惨遭屠戮。他想起当初培育这些品种时的艰辛，想起员工们日夜照料的身影，想起城里客户期待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了过来，车门打开，惠水县的王副县长走了下来。钟老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上前：“王副县长，您快看看！他们在毁房、杀禽，这是严重的暴力犯罪，您快制止他们！”
王副县长皱了皱眉，扫视了一眼现场的混乱景象，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让他们拆，拆了依法处理。”说完，便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冷眼旁观。
钟老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看着王副县长：“您说什么？让他们拆？您是副县长，有责任维护社会秩序，怎么能纵容这种暴力行为？”
王副县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钟老兵，这是土地纠纷，村民们有诉求，我们也没办法。等拆完了，我们会依法处理的。”
这时，一辆越野车疾驰而至，几名穿着旧军装的老兵从车上下来，为首的是钟老兵的老战友赵卫国。赵卫国看到眼前的景象，又看到钟老兵狼狈的模样，顿时怒不可遏。他举起随身携带的摄像机，想要记录下这一切，却被突然冲过来的岗度镇张镇长拦住了。
“不准拍！”张镇长厉声呵斥道，伸手去夺赵卫国的摄像机，“拍摄违法！你再拍，我就没收你的设备，带你去派出所！”
赵卫国一把推开张镇长，义正言辞地说：“我拍摄事实真相，怎么就违法了？你们作为干部，不制止暴力犯罪，反而阻止我记录，到底安的什么心？”
张镇长脸色铁青，挥了挥手，几名警员立刻围了上来，虽然没有直接抢夺摄像机，却形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赵卫国的拍摄角度。这些警员，本该是维护社会治安的中坚力量，此刻却成了暴力行为的“观众”，眼睁睁看着寨民们肆意破坏，无动于衷。
赵卫国气得浑身发抖，他放下摄像机，走到钟老兵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钟，我们都看到了，这些人太过分了！我们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钟老兵摇了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失望。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大寨寨墙上贴出的县国土局、县政府联合下发的注销公告，从那天起，大寨的寨民就开始蠢蠢欲动，四处扬言要拆他的房、占他的山。而就在昨天，县国土局才派人送来正式的注销通知，今天，暴力就升级到了极点——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一目了然。
他又想起了第一次暴力事件，去年12月6、7日，寨民们围堵道路、挖断水管、砸坏房屋；第二次，元月22日，寨民们封死门窗，让他和员工们在寒风中无家可归。而每次事件发生前，都有县里的干部给寨民们“吹风”：元月19日，县国土局副局长对寨民说“土地是你们的了”；如今，注销通知刚到，暴力就达到了顶峰。而他，每次都听从干部的要求，停产、退让，可换来的，却是一次比一次更严重的破坏。
下午，钟老兵听说，县长大人、王副县长、县国土局局长一行人，竟然去了大寨，召开“三严三实”座谈会。据说，大寨那个被寨民们称为“酋长”的部落大佬，就坐在县长身边，谈笑风生。会后，“酋长”更是放出狠话：“15天内没有结果，我们就再上山打砸！”
钟老兵站在一片狼藉的生产区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心中充满了疑惑和愤怒。这片荒山，明明是龙泉村全村集体所有，并非大寨寨民独有。这些年来，他在这里搞生态农业，带动了不少龙泉村村民就业增收，绝大多数村民都对他持同情和支持态度，平日里生产建设也积极相帮，都盼着他的产业能让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可大寨的寨民，却仗着人多势众，一次次挑起事端，实施暴力犯罪，而当地政府不仅不依法打击，反而纵容、默许，这到底是为什么？
夜幕降临，山间一片死寂。被砸毁的房屋只剩下断壁残垣，月光洒在上面，显得格外凄凉。钟老兵捡起掉在地上的军帽，拍了拍上面的泥土，重新戴在头上。他走到一棵幸存的红豆杉树下，抚摸着粗糙的树干，树上的红果在夜色中隐约可见。
他知道，大寨的人接下来要针对的，就是这些国家一级保护植物红豆杉，以及残存的少量红豆杉鸡和香猪。他不能让自己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能让“贵惠”品牌就此消失，更不能让这种暴力行为逍遥法外。
钟老兵从口袋里掏出纸笔，借着手机的微光，开始写下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切。他要还原事实真相，向上级部门上访，向媒体求助，他要促进依法治国的进程，要让那些施暴者和纵容者受到应有的惩罚。他之所以在3月1日遭此灭顶之灾却没有及时发稿，是为了顾全两会期间的稳定大局，避免给国家形象带来负面影响，可他的退让，却换来了变本加厉的伤害。
写完最后一个字，钟老兵站起身，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山间的风依旧寒冷，但他心中的信念却愈发强烈。红豆杉下的焦土上，必将燃起正义的火焰，而他，这位老兵，将继续战斗下去，直到真相大白，直到正义降临。
(2815 2025/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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