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眼里,姑奶奶一直都是个奇人。小时候,我甚至有些害怕她,觉得她是十里八村最神秘的人。
她幼时离家,五十岁方归,其中经历,无人得知。
回来时带着三个儿子,声称孩子们的爹已经亡故。
此后,她没有再嫁。
她有两项绝技在身,一是变戏法,二是拉二胡。
变戏法这种事她轻易不展示,除非谁家孩子缠着不行,她才会笑呵呵露一手。
每次都能让孩子们瞠目结舌。
她比较喜欢拉二胡。拉的时候,或坐在院子里,或坐在屋檐下,单腿支起二胡,声音一起,悲苦难言,里面似乎藏着无尽哀伤和故事。
那时候的姑奶奶,神情肃穆,样子悲悯,虽粗衫布衣,却自有一股难言的风流在其中。
姑奶奶年轻时,一定非常美。
但她后来却在渡口做了一件使人难理解的怪事。
正是因为这件事,导致她的生活轨迹完全被改变。直到多年以后,她才用一句话对这件怪事做出了解释。
可这一句话,却让人瞠目结舌。
姑奶奶没有大名,当年在家时有个小名叫庆宝。故,她全名应该叫崔庆宝。
这个名字我们肯定不能叫,因为她的辈分在这里搁着呢。
要严格来说,我得喊她伯姑奶奶,这是我们这边最常见的叫法。当然了,要用在纸面上,就得喊成伯祖母。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俺爷爷的亲姐妹,而是堂姐,是俺大老爷家的女儿。
俺老爷爷那辈一共兄弟两个,老二就是俺家这一枝儿。大老爷当年膝下有一儿一女,可是儿子早夭,气得大老奶奶整天疯疯颠颠。
那时候的冬天特别冷,河水结得冰非常厚。
大老奶奶神智不清在河上乱跑,掉进了冰窟窿中。大老爷没有犹豫就下去救,结果两口子谁也没上来,一并去了。
当时的姑奶奶只有九岁,过得非常苦,但她自打小就有股劲在身上,不想给别人找麻烦,小小的孩子,自己苦熬。
后来有一帮唱戏的路过村子,姑奶奶跟在人家身后离了家。
这么一走,就是四十多年,再回来,她已经五十岁了。
回来的姑奶奶带着三个儿子,当年跟着那帮人去了哪里,如何让人家收了她当徒弟,后来又怎么生活,她统统不提。
多年前大老爷两口子双双殁于冰窟窿,姑奶奶也离家几十载,她家屋子院墙早就没了。
但地方还在,她先在原址上搭了两间简易屋子,又分别在村里给三个儿子盖了房子,并且相继给他们娶了媳妇。
这得有多少积蓄啊?
所以,村里人都乱猜,说姑奶奶在外面发了财才回来,她当年出去肯定没学唱戏,而是做了别的。
有人猜她出去后当了别人家的阔太太;有人猜她没干正经营生,得到了不少宝器;甚至还有人猜她当过匪类魁首。
对于这些,她总是一笑置之,从来不解释。
越是这样,就越是神秘,人们都猜她还藏着不少钱。
当然了,她回来后,本家人当然要问,比如俺爷爷。
她只说孩子的父亲亡故了,其它并不多说。
她显然没有再嫁的心思。
这世上有一辈子的光棍,哪里有老成的姑娘?似她这样,准备在家里住到老的做法,不管是过去还是现成,都惊世骇俗。
可不管怎么说,这里是她的家,况且村里还有她家的地方,断然没有赶走的道理。
所以,姑奶奶一家就在村里住了下来。
姑奶奶是大家眼中的怪人,后来她在村里落得名声并不怎么好。
因为大家都在背后说,姑奶奶带的三个儿子,并不是一个爹。
三个孩子都不一个爹,岂不是说明姑奶奶有问题?她至少得有过三个男人吧?
那个时候,女人再嫁都要被指脊梁骨,更不要说这种了。
这样的说法,曾经让俺爷爷很生气,因为他不相信自己的堂姐会是这样的人。
但是,这些话会是谁传出来的?
有人说是姑奶奶的三个儿媳妇传出去的,这种事,别人怎么能毫无来由就去猜和说?最开始肯定得有个出处。
因此,是她的儿子们告诉了自己媳妇,媳妇又传了出去。大儿子就曾经说过,二弟和三弟都是她外出一段时间后带回家的。
这些传言,肯定到过姑奶奶耳朵里,可是她毫不在意。
她是真正有性格的人。
以前俺村外出并不方便,是个憋死井。
啥叫憋死井?就是出村只能往北和往西走,南边和东边都是河。
假如把路线画出来,我们村在井底。
可是,县城在村子东南方向,如果要去县城的话,冬天需要沿冰,夏天需要过河。
因此,就有了简易摆渡人。
他们在河上用些木头钉成个巨大的箱式船,人们过一次河收点报酬。
这种箱式船没有动力,在河两岸钉上两根顶端带圈的铁钎子,船上边缘也钉上一根。
然后用一根钢丝绳从中间穿过去,人拉着钢丝绳,达到船在河里移动的效果。
既然有船,不管大小,都会有渡口。
那天早上,姑奶奶去捡柴禾,听到渡口边树下有动静。
过去一看,是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没有犹豫就带回了家,当时看不出这个孩子多大,因为他太瘦小了,说有七八岁也行,说是四五岁也行。
这个孩子嘴上有个豁口,面色苍白,嘴唇发青,而且走路还拐脚。
大家一看,都说这是个被人故意带到渡口边抛弃的孩子,因为他有病。
还有人劝姑奶奶哪里捡的赶紧再送到哪里,省得找上麻烦。
姑奶奶不理会,熬了玉米糊糊给孩子喝,还问孩子家在哪里,怎么到了渡口。
可孩子一问三不知,光知道哭。
他一哭,姑奶奶就沉默。
半天后,她就做出了决定,要把孩子收留在家。以后有人找更好,没人找她就养着。
好家伙!
别人感觉惊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这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怪事。三个儿媳妇相继跳脚,三个儿子也撇嘴呲牙,明显不愿意。
事实上,姑奶奶的三个儿子和儿媳妇对她都还不错,特别是三个儿媳妇,一个比一个精,亲得带着样子。
姑奶奶回到村里后,给三个儿子各盖了房子,她则轮流住。
但三个儿媳妇都表示,愿意让她住在自己家里,一直住就行,不用轮流来。
姑奶奶不答应,但也不多说什么。
村里人都说,这三个人都太精了,她们还是觉得姑奶奶藏着钱,生怕这些钱给了别的儿子,所以才会这样殷勤。
不管怎么说,当时姑奶奶跟她们关系都挺好。
因为这个从渡口捡来的孩子,一家人起了大冲突。
妯娌仨谁也不愿意,根本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孩子,而且还有病,养在家里干啥?万一惹来麻烦怎么办?
姑奶奶是何等样人?她做出的决定,岂能因为别人说几句话就改变?
妯娌仨见说话不管用,又各自搬出了自己的男人。
最后闹到什么程度?
三个儿子都跟姑奶奶放狠话了,如果姑奶奶让这个孩子留下,他们以后就跟姑奶奶断亲,让这个孩子给她养老去吧。
姑奶奶听后没有接话,人们觉得她可能改变主意时,她一声不吭搬到了过去的老院子里。
刚回来时,她在老地方上搭了两间简易房,不用收拾就能住。
三个儿子慌了,三个儿媳妇也慌了,赶紧跑过去道歉。
姑奶奶不为所动,从此就带着那个孩子住在了老院子里。
这孩子会说话,但他轻易不说话,一问三不知,瞪着俩眼装傻。
姑奶奶觉得是在渡口树下捡的他,就叫他树下,后来嫌麻烦,直接叫他树。
孩子欣然接受。
从那个时候起,村里又多了个叫树的孩子。
树身上有病,要不然也不能被抛弃。
姑奶奶带他去看过。
人家说,腿不利索,嘴上有豁,其实都不要紧,意思是要不了命。
但他脸色苍白,嘴唇发青,这是从娘胎里就带着的病,说不定什么时候发作,就会要了他的命。
能治吗?
不能,至少当时当地的条件不能。
能缓吗?
不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就是这样,姑奶奶也没有放弃树,俩人住在老院破房子里。
后来,树就喊姑奶奶叫娘。
姑奶奶也不反对,还笑呵呵答应。
村里人知道姑奶奶是个怪人,可没想到她会这么怪。明明不是自己的孩子,而且还一身毛病,养着带在身边干啥?
姑奶奶不跟任何人解释,或者说,她不需要别人理解。
树只是身上有毛病,可是他不傻。要按照当时他的表现,绝不是四五岁孩子那么简单,他至少得有十岁往上。
他知道姑奶奶好,便也使劲对姑奶奶好。
为了方便照顾他,姑奶奶一直跟他住一个屋。
五冬六夏,天冷天热,树每晚都给姑奶奶洗脚。
洗完脚,擦的时候,或者是剪脚趾甲的时候,树总会让姑奶奶坐在床边,他则跪在床前。
羔羊跪乳,不过如此!
姑奶奶说过多少次,让树不要这样,有凳子,可以坐着。
但树不,不跪着,仿佛就显不出他的虔诚;不跪着,好像就说明他不知道姑奶奶对他有多大恩。
我想,在树年少的心中,一定认为姑奶奶是他的菩萨。
如果不是菩萨,怎么会在那么多人反对时坚持养着他呢?
如果不是姑奶奶,他该怎么活?
如此三年,村里人竟已经习惯了树的存在。
就在那年冬天,姑奶奶早上扫雪跌倒,吓得树把姑奶奶从院里背了出来。
他那么瘦,那么弱小,却咬牙背着姑奶奶,到街里见人扑通就跪下了。
“救救俺娘吧,我给你磕头了。”
树话不多,翻来覆去就这么一句。
看着他走路都困难却背着姑奶奶,看着这个平时一个字都难说的孩子,张嘴求人,闭嘴下跪。
谁会拒绝呢?
况且,姑奶奶在村里可是有近枝儿本家。
大家带着姑奶奶去看,树担心得一直哭。那个坚冰冻裂的冬晨,树滚烫的热泪不断滴在姑奶奶脸上,又被他小心翼翼擦干。
他怕冻着姑奶奶。
姑奶奶看着他,又是哭又是笑。
这孩子,跌一跤怕什么?要不了命的!
但他的样子,让姑奶奶好欣慰,很心疼!
姑奶奶养了树十几年,当时她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一直担心一件事,害怕自己万一哪天走了,留下树一个人可怎么活?
为此,一辈子不肯向人低头的她,找到了三个儿子,想要他们一句话,想要他们给自己一个保证。
一旦她离开人世,留树在家里,给他一碗饭吃,不要让孩子孤苦无依。
只可惜,三个儿子铁青着脸,谁也不答应。
不但不答应,还出言讽刺,说树又不是他们的亲兄弟,他们才不会做什么保证。
姑奶奶蹒跚着去的三个儿子家,又蹒跚着回到老院,除了一声声叹息,没有别的办法。
姑奶奶的担心没能成真,因为树走在了她前面。
那同样是个冬天,早上起床后,姑奶奶看树仍在睡,被子还踢在了一边。
这么冷,不盖被子怎么能行?
姑奶奶过去给他盖,发现他两手成拳,牙关紧闭,全身颤抖。
姑奶奶赶紧喊人,大家过去后,七手八脚抬着树往车上装,准备拉着去看。
但树却突然清醒了过来,姑奶奶欣喜非常。
树看着姑奶奶,扑通跪在了冻得冰冷的地上。
“娘,树给你磕头了,这些年,没有你,树活不成。”
说罢,树对着冰冷大地,咚的一声磕了下去,再抬头,额头通红。
“娘,我被扔在渡口边时,啥都记得,我有病,自己知道。你让我知道了,这世上竟还有这么好的人。”
说完,树又磕了一个,眉头见了红。
“娘,树该走了,没有你,来生再世,树不想当人了。有了你,来生再世,还让我再做你儿子吧。”
树最后一个头磕下,手抓着姑奶奶的裤脚,屁股高高撅起,再没有起身,额头上有血丝渗出,就这样断了气。
树去了。临走时,他给姑奶奶磕了三个头,他不太说话,却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神三鬼四,在树的心中,姑奶奶就是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姑奶奶颤巍巍蹲下,抱着树默默流泪。
她要发送树。
送树那天,北风呼啸,雪花飘零。
村里几个小伙子用架子车拉着树,姑奶奶在后面蹒跚跟着,泪一直啪啪向下掉。
围观的人很多,里面有她三个儿子和儿媳妇。
姑奶奶在哭,他们在笑。
因为他们不明白,就一个捡来的孩子,值当得为他哭吗?
姑奶奶看着小伙子们把树放到坑里,又慢慢用土盖住。
她在土堆前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小伙子们拉着她,一定要让她回家,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办?
姑奶奶在小伙子们的搀扶中蹒跚而去,路过三个儿子和儿媳妇时,淡淡说了一句话。
“我一辈子,从来没有完过婚。你们……跟树一样。”
大家听得瞠目结舌,三个儿子面面相觑,继而全身颤抖。
姑奶奶却继续往前走,天上的雪更大了。
旁边枯树上,一只乌鸦嘎嘎乱叫。
天空中,风将雪卷起,似一个怒汉般又将雪扑在地下。
那年冬天,天上下了一场雪,人间多了一座坟。
雪停,日出,树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锋利异常,像一根根刺向人心的箭。
寒冬无言,利箭无声。
默默见证着人世间的悲欢喜乐,日落月升。
旷野里,乌鸦振翅,带起呜咽的风。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