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3月,北京依旧透着料峭寒意。丰泽园书房里,章士钊举着老花镜端详墙上一幅山水,毛主席笑问:“照片里的那位三格格近况如何?”章士钊忙答:“托您的福,日子有了着落。”这一来一往,只几十秒,却把在场警卫员听得心头一震——谁能想到,昔日紫禁城里娇养的御妹,如今成了东城区政协委员。
话题转到七年前。1955年元旦早晨,中南海收发室送来一封特快。信封厚,毛主席拆开后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相片:一张西式婚纱照,一张满族旗装照。落款章士钊,并附一句“为女知识分子中之翘楚,请酌情提振”。主席看了一遍自述,把照片摆好,写下批语:“送总理阅。”几个字,决定了这位女子此后的人生走向。
为什么章士钊肯为她出头?答案藏在一年以前的偶然邂逅。1954年秋,章士钊逛琉璃厂旧书摊,无意间捡到一本《满宫残照记》手抄本。他一向嗜读清宫轶事,翻到几封署名“韫颖”的信,文笔活泼,日语夹杂中文,跟一般遗老死气沉沉的八股判若云泥。章士钊起了好奇心,顺藤摸瓜找到溥仪七叔载涛,才搞清这位写信人正是溥仪同父同母的三妹妹金韫颖。
见面时,章士钊略感失望。昔日“格格”的风姿被布衫遮住,脸上写满倦意。然而一句“章老先生,请坐”露出的家教和气度,让他瞬间确信:眼前人就是信里的那个古灵精怪女孩。于是他递上信笺说:“不如写份自述,我替你陈情中央。”这才有了后来那封投进中南海的长信。
金韫颖生于1913年,父亲载沣,母亲瓜尔佳氏,兄长就是宣统皇帝溥仪。因为爱新觉罗家族改姓金,她在府里被唤作“三格格”。四岁那年第一次入宫会亲,溥仪拉着她围着乾清宫跑,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兄妹之间的感情,就此埋下种子。
1924年冯玉祥发动政变,紫禁城大门被军警封死,溥仪被逐出宫,醇亲王府一家迁到天津。宫规松动后,溥仪请外教,打算让弟妹们读现代书,可载沣觉得女儿抛头露面丢脸,只答应韫颖、二姐韫和到张园接受家庭课程。她在那儿学会了英语、日语,也学会了用打字机。
19岁,溥仪替她定下婚事,对象是皇后婉容的胞弟润麟。南开教堂里,韫颖穿起白纱拍下第一张相片。婚后,夫妻随溥仪潜往长春,1932年在伪满洲国宫廷举行正式仪式。几年后润麟去日本陆军大学深造,韫颖同行,被日本皇室推举做妇女会名誉会长。外表风光,日子却并不自在,她常写信向溥仪诉闷:“东京的风,比奉天还冷。”这些信正是《满宫残照记》的内容来源。
1945年,日本崩溃,伪满政权土崩瓦解。润麟在逃亡途中下落不明,韫颖孤身带着三个孩子,脱下锦缎,套上蓝布短衫,在长春街口摆烟摊度日。1949年,她随着众多难民回到北平,搬进东城一处老宅,同时照顾年迈的婆母。手头紧到极点,却仍坚持让孩子们进公立小学。街坊们看她识字,又能调停邻里,就把居民组长推给她。
1950年溥仪被送回国,关押在抚顺。次年载沣去世,分给韫颖几间旧房,微薄租金稍解燃眉。她自认“没资格再求朝廷”,却被章士钊寻到。自述里,她交代家世,也表达想自力更生的愿望:“若能有份工作,哪怕抄写档案,也好。”章士钊觉得这句话分量足,于是原封呈送。
毛主席批示后,周总理拍板:先安排政协委员身份,再调东城民政科,从低到高慢慢来。就这样,昔日格格领到了第一张工资条。她把钱分成三份:孩子学费、家用、存折,分毫不乱。有人问她感觉如何,她淡淡一句:“能吃劳动饭,心里踏实。”
1956年秋,韫颖随载涛去功德林,隔着玻璃看到了弟弟。溥仪穿着灰布劳动服,先愣了一下,随即举手敬礼。韫颖点头算是回应。后排警卫耳朵灵,听见韫颖轻声提醒:“别多想,好好改造。”
1959年,溥仪获特赦。兄妹在北京饭店重逢,没有皇家礼节,只简单寒暄。溥仪摸出一支自种的牵牛花递给妹妹:“咱俩都变样了。”韫颖接过,没说话,握了很久。
再回到1962年的丰泽园。毛主席指着那两张泛黄的照片说道:“社会变了,人也能变。”章士钊点头:“她如今做得比许多老爷们都妥帖。”毛主席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屋外春寒料峭,槐树却已冒出嫩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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