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邓嗣禹 译者:彭靖
1842年8月29日,中英《南京条约》(The Sino-British Treaty of Nanking)签订,这既是远东史中19世纪条约体制的开始,同时也是清帝国走向没落的标志。但是无论在英文、中文还是其他文字的材料中,对于这一划时代条约的谈判过程的记载都非常简略。这是因为,英国公布的关于第一次中英战争的文件,几乎只停留在1840年的蓝皮书里;而直到1930年,中国官方的奏报和谕旨才公布。
幸运的是,在谈判期间,中国有个名叫张喜的人写了一本《抚夷日记》,其中提供了关于谈判进展的详细记录。在谈判过程中,张喜曾起到重要作用,他知道绝大多数的谈判内幕信息。1936年,这份日记才由文殿阁书庄于北平据钞本刊印。日记的内容十分重要,应当翻译成英文,使西方学者也可得见。不过,在提供加注英译文(第一至六章)之前,仍有必要简略介绍日记作者的背景,并考证这本日记的真实性。
张喜的早期经历
《筹办夷务始末》一书中,《抚夷日记》作者的名字被写成张禧,在他的小传里又被写成张士淳,字小沧。他是钦差大臣伊里布喜欢的随从或仆人,是一位具有雄辩才能的使者,曾多次被差遣到英国军舰上。由于他的地位和出身低微,在人名词典、传记索引,或像《天津府志》《天津县志》这样的地方史志中都找不到有关他私人生活的材料。
我们所能掌握的全部材料,就是这份日记后面所附的一篇简短的个人小传,其中充满了对作者的轻浮奉承之词。根据这篇小传所述,张喜是北直隶(河北北部)天津县人,其家族几代人中均有知名人士,只是由于慷慨好施,致家道中落。据张喜自己说,1842年时他父母都年过八旬,此外他还有一个四弟。依小传所述,张喜本人“赋性伉直,然极精敏,好读书,只观大略,于有用之学,当世之务,留心臻至。身长六尺有超,姿貌魁硕,望而知为俊杰”。
一开始,大约在1828—1830年间,张喜仅是为官员舒炘(徐炘)做事的小吏,负责收发信件(司笺)。几年后,他到时任云贵总督(1833—1839)的伊里布手下做事。由于职位较低,张喜受到同僚们的排斥和忽视,在云南一年有余,忧虑不得志。1839年,伊里布调任两江总督,并于1840年1月21日在总督府就任。因路途遥远,他的大多数幕僚都不愿意随行,只有张喜随他前往。从那时起,张喜就有了处理公务,与总督近距离接触、频繁交谈的机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被认可为有才之士。
1840年的战事与谈判
张喜之所以能够出名,源于中英战争(Anglo-Chinese war)。按照中方的观点,这场战争是由英国商人控制的对华鸦片贸易引起的,鸦片贸易使中国人民深受毒害,同时造成中国白银外流。为此,在1839年3月,林则徐被派往广州禁止鸦片贸易。他迫使英国等国商人交出20283箱鸦片,并全部销毁。按照英方的观点,英国发动这场战争是为了国家之间的平等,或者说是为了英国的优越性;为了反对广州的官行垄断(Co-hong monopoly),争取自由贸易;同时,还为了能对在华英人治以英国法律。
1839年11月,这场战争的第一次冲突在广州发生,从那以后直到1840年夏,并未发生进一步交战。1840年7月5日,海军准将伯麦(Gordon Bremer)率领远征军占领浙江舟山首府定海,以陆军少将布尔利(Major General Burrell)为首的临时政府很快组建起来。8月9日,英国远征军继续北上,抵达天津附近的大沽。直隶总督琦善谦恭地接待了英国全权代表海军少将懿律(George Elliot)和海军上校义律(Charles Elliot)。8月30日,琦善通过商谈说服英军于9月25日离开天津,退回广州。
1840年9月17日,琦善作为钦差大臣来到广州,取代被解职的林则徐,并受命与英方谈判所有问题。与此同时,8月9日伊里布被任命为钦差大臣,调查和管理浙江事务。他派专员到前线调查,经过几个星期对于形势的研究,伊里布认识到,英国舰队实力非常强大,大炮具有极大威力,中国在海上几乎不可能取得胜利。英军被说服退回广东时,皇帝(9月24日)下令沿海各阵地炮台不得向英舰开火,并指示伊里布小心谨慎地制订一份计划,通过武力收复定海。为了从海陆两方进攻,伊里布从其他省调来增援部队,并训练水师。但实际上,1840年在浙江没有同英国人发生过战争,只发生了两起事件。
第一起事件发生于9月16日,马德拉斯炮队(Madras Artillery)的安突德(P. Anstruther)上尉因在定海附近测绘地图被俘,随后押送至宁波;9月22日发生了另一起突发事件,海军上尉道格拉斯(Douglas)指挥的武装双桅帆船“风鸢”号(Kite)在余姚遇软沙倾覆,据中方的奏报,这是中国巡船引诱所致。包括航务长的妻子拿布夫人(Mrs. Noble)在内,20多个“夷人”被俘并受到虐待。他们后来成为张喜与伊里布同英国人进行外交谈判的重要砝码。
事态发生后,英方尽最大努力,企图争取这些俘虏无条件释放,而中方要求英军以放弃定海作为交换条件。9月22日,伯麦照会伊里布,要求释放被囚英人,伊里布则提出归还定海的反要求。10月1日,懿律发来一份强硬的照会,再次要求释放被俘人员,但并未提及任何交换条件。义律更亲自到达镇海,要求与中国方面人员会谈。
1840年10月,由于中英两国之间的反复照会与会谈,使得张喜有机会活跃于外交舞台之上。10月21日,伊里布派陈志刚与张喜到英国舰船上,商讨释放俘虏的条件。这一次,张喜使用的是其原名张士淳。由于他的身份只是伊里布的一个家人或仆人,为了提高他的威望,其主违规让他戴上了六品顶戴。
10月23日,懿律又送来一份照会,可能是以中文写成,据说文体混乱,令人毫无头绪,除了最后几句之外几乎不知所云。该照会似乎是要求伊里布制止定海居民滋扰英国人,因为据中英双方资料记载,定海人拒绝与“夷人”扯上任何关系,也拒绝卖东西给他们。伊里布渴望英国当局离开定海,撤回广州去。经过仔细考虑,他挑选了几名精明能干的官吏——张喜、陈志刚等——前往英国舰船上同英方谈判。他们以犒劳英军为名,带来牛、羊、鸡、鸭等。在双方争论中,英方说他们无意久踞定海,暂踞此地只因还未获琦善准许开放对英通商口岸;一旦与琦善达成最后协定,他们就撤兵。张喜等人发现,他们很难使英方改变主意。
10月27日,中方官吏再次到英舰送礼,并得到回赠之礼。英国人送张喜礼物时十分隐秘,甚至连陈志刚也不得其详,这可能就是张喜在日记中提到的两块表的来源。另据《抚夷日记》跋语,从1840年秋到1841年春,张喜上过六次英舰。
张喜的小传作者坚持认为,从始至终毫无差错地处理“夷事”的,只有伊里布一人。而伊里布能够做到这一切,则全靠张喜的能力。伊里布对俘虏很好,因为他希望用他们来交换定海。他发现很难找到合适的谈判人,屡次命人推举而不得获。此刻,张喜毫不犹豫地以英雄之姿站出来,自愿承担此事。他的朋友都为这项危险的事业感到担忧,不过,张喜的态度还是像往常一样坚定。《抚夷日记》中,《五品冠服张公小沧小传》(简称《张喜小传》)有如下记载:
驾一叶舟至火轮船,直达其大艇,踞见懿酋……等,晓以国恩及伊相德意,并责其狂悖,诱使该夷自请以地易人。……会夷酋张䜩,倾洋酒满巵进公,公一吸不留涓滴,磊落光明,毫无疑怖。该夷已服其诚,而尤敬其雅量。(《日记》,第106页)
张喜被英国军官视为酒鬼。有一次,伊里布派他到“皇后”号(Queen)船上去取英国医士推荐的药,张喜在下级军官船舱里喝多了,结果搞丢了和药放在一起的医嘱,导致其主一顿服用了两到三天的药量。因此,伊里布在签订《南京条约》时病得不轻。
在10月的谈判之后,虽然俘虏并没有立即得释,但是他们受到的待遇好多了。于是,11月6日浙江宣布停战,只有舟山群岛还由英军驻防,其他问题将到广州再讨论。15日,懿律离开舟山,前往广州。
到1840年年底,琦善与义律在广州的谈判达成了一些共识;但由于在割让香港这一点上的意见不一致,谈判最后还是破裂了。
1841年的谈判概况
1841年1月7日,靠近广州的穿鼻洋和大角岛两个炮台为英军攻占。道光帝听到消息后,命令前线所有将士奋勇杀敌,并多次催促伊里布进攻定海,勿再拖延,而事实上1月9日中英和谈已重新开始。义律于20日提出了初步条件,其中包括如下内容:中国割让香港;向英国政府赔偿洋银六百万圆;两国直接的官方交往应基于平等地位;广州开埠为通商口岸。英军将撤出定海、穿鼻洋等地,中国则应释放英方俘虏。琦善将《穿鼻草约》(Chuenpi Convention)的最新协议内容向道光帝汇报,并通知了伊里布。1月26日,英国旗帜第一次在香港升起。
受权刊发,选自《张喜与<南京条约>:1842年中英谈判内幕与细节》,邓嗣禹 著,彭靖 译,山西人民出版社 | 溯源 2025年12。
对于这样的结果,义律自然感到十分满意,他立即派快船发出命令,要求英军从定海撤军。与此同时,伊里布在玩弄政治手段。一方面,他向皇帝上奏,代表琦善要求皇帝同意割让香港给英国;另一方面,他有意拖延皇帝多次下达过的进攻定海命令,借口必须铸造新炮,增派援兵,才能取得战役的成功。
2月24日,英军最终从舟山岛的定海撤军,张喜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三位总兵接令押送俘虏至定海,张喜受命先行前往,仅携数人相随。2月23日当晚,他就睡在县廨,而三位总兵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到。另据《张喜小传》作者记载,英国军官罗伯聃(Robert Thom)企图破坏承诺,要求在撤离定海前交还俘虏,张喜为此非常生气。《张喜小传》的作者认为张喜在这件事上立了很大功劳。
遗憾的是,在给皇帝的关于收复定海的奏折中,伊里布和其他地方官没有提到这个插曲。他们只对英军那份声明感到担心:如果中方首先交出俘虏,英军可能就不会撤出定海。所以三位总兵被派到现场,用武力进行胁迫。张喜在收复定海中起到的作用,从一位在场英国官员的记述中,以及伊里布后来的认罪书中均可得到证实。
收复定海几星期后,张喜请假回家,接下来遭抓捕,押解至京审讯。伊里布没有执行道光帝进攻定海的命令,琦善擅自割让香港给英国人,因而激怒了道光帝,两人均遭革职召回北京。其他省的高官调查了他们与敌人私下勾结的情况,派张喜等人到英舰并宴请英国人之事此前一直保密,此时这一秘密活动也被发现了。主战派在朝廷相当有影响力,他们强烈反对此等抚绥策略。1841年2月23日,战争再起;5月27日,中国赎回广州。6月,皇帝指派亲王和高级大臣在北京审讯伊里布和张喜。《张喜小传》作者写道,主战派诽谤伊里布和张喜,伊里布被召回北京审讯,张喜则遭刑部逮下狱。
奉旨推勘,经十余次,公理直气壮,侃侃直陈,公卿动容,有以“不配”二字难之者(此谚语犹曰杀不上)。公乃曰:“当时配者固不乏人,何独使一不配者为之?正恐配者亦难免不配之。”诮难者结舌。或以刑威之。公则曰:“吾当渡海时,早置生死于度外,吾岂畏此?”承审官见其百折不回,方疏结昭雪宁家,伊相论戍。(《日记》,第106—107页)
1841年7月31日,伊里布和张喜接到裁决。有关对张喜的处理方式,审讯官员的奏折值得注意。其中一段文字如下:“张禧及外委陈志刚,前往夷船,讯系听从伊里布差遣,应免置议。陈志刚饬令仍回营,张禧即予省释。”
张喜对于伊里布十分忠心,主人被流放时,张喜跟随其左右服侍。与此同时,英国发动的战役正向中国内陆地区扩展,到1841年冬天及次年,定海和许多其他城市相继被占领。11月6日,浙江巡抚请求道光帝让伊里布和张喜继续主持前线事务,而直到1842年3月28日,皇帝接到第二次请求时才同意。4月4日,皇帝任命耆英为钦差大臣,伊里布署乍浦副都统。4月15日,他们分别起程,并于5月11日抵杭州。当时,张喜因病不能随伊里布同行。
不久,前线战况进一步恶化,并且危及南京。伊里布似乎没有张喜便无法工作,因此7月10日他亲自写信,派特使送到天津,要求张喜即刻赶赴南京。张喜于15日起程,到达目的地大约花了20天时间。
1842年的谈判概况
在张喜到达南京之前,1842年的外交谈判情况概述如下:早在2月12日,英文资料称呼为“白下士”(Corporal White)的陈志刚,就被扬威将军奕经派往宁波,询问英方是否有意讲和。英国人则坚持只同中方高官会谈,因此,这种尝试性会面一直拖到5月20日,伊里布遣陈志刚向英军投递公文,申明希望两国为大义议和。这是最终促成中英停战的一系列照会中的第一封正式照会。后来,在5月16日、20日,6月20日,7月3日、19日、21日、27日,8月1日、4日、5日等时间又有多次照会,这些情况在中英双方的资料里都有记载,照会通常由陈志刚传递。
直到1842年8月8日,张喜才加入外交谈判的行列。当时南京的形势已经非常危急,他和马儒翰(Robert Morrison)等人进行了一场漫长的争论,才得以推迟英军对南京城的进攻,并最终阻止了攻城行动。对于1841至1842年的战争进程和《南京条约》的会谈内容,张喜记录得十分详细,从《张喜小传》里也可见其要点。8月8日,他再次得授五品官服顶戴,被派至璞鼎查爵士(Sir Henry Pottinger)舰上。他见到璞鼎查等人后勃然大怒,痛斥他们残害生灵的行为。《张喜小传》的作者说,英国人钦佩其毅勇,俯首就范,随即撤下预备发射的大炮及英舰上高悬的白旗。张喜就此解除危机。为此,江浙地区的士绅庶民饱含热泪,不胜感激,家家户户都欲为他祭祀(《日记》,第107页)。
这件事以友好方式解决以后,朝中想要张喜担军官之职,但是他谢绝了这份好意,表示希望能够回家照料父母。对于他的功劳,伊里布除了给他一千两银的旅费外,没有再给其他奖励。他把得到的钱分成三份:一份给父母,一份赠友人,剩下的用来买书。据说,他到家时已身无分文。
他的传记作者总结道:
公,豪杰士也,而独具理学至性,忠君孝亲,睦旅(族)敦友,于身心毫无玷缺,惟功高不赏,论者弗能无憾。迹公五十纳妾,连举二雄,谓非阴骘中来不可也。人爵不逮,天赏不更信乎!(《日记》,第108页)
《张喜小传》为张喜的宗弟张德坚(笔名:竹西外史)所撰,落款日期为咸丰二年立秋后五日(1852年8月11日),这表明1842年时张喜大概40岁。
《抚夷日记》的真实性与特色
尽管现行《抚夷日记》据称为据旧钞本重印,但其文本的传播历史已经不可追溯,《抚夷日记》的真实性自然会受到质疑。据日记附言所述,在张喜写的另外一部书《探夷说帖》中,记载了1840—1841年间,他在定海与英军六次会谈的情况。但是,这两本书都未被收入任何书目之中,现在他的日记突然出现在公众面前。虽然书前有伊里布写给张喜的亲笔信影印件,还有其他人的手书作为真实性证明,但是我们仍不知道此钞本原件的出处。校者在书中的夹注提到“一本”,似乎表明有不止一个钞本。由于这些原因,《抚夷日记》的真实性显然受到怀疑。
我付出许多努力,试图搞清《抚夷日记》钞本的来源,或者从出版此书的北平文殿阁获取关于文本传播历程的资料。洪煨莲(William Hung)教授和邓之诚教授等人也热心协助了搜寻工作。最终,承蒙燕京大学图书馆主任田洪都先生帮助,从文殿阁获得了关于《抚夷日记》来源的资料,得以知晓这本日记印自松村太郎先生持有的一份钞本副本。提供信息的人又说,日记出版后,松村先生已返回日本。因无法与松村先生取得联系,无论是想了解他对这本书的兴趣还是他的学术成就,都成了不可能之事。
在1941年5月14日的信中,洪煨莲教授回答了关于《抚夷日记》真实性的问题。他写道:“我觉得没有理由去怀疑日记的真实性,况文中所叙与英文记载相当一致。”
在《抚夷日记》中或许会注意到,张喜所叙之事,不仅和英国现存资料一致,而且和中国文书中的记载也相吻合。以下仅列举几例,加以说明:
《抚夷日记》第21页,耆英问张喜:“我听说你是逃了慌(荒)来的,何得穿戴尚如此体面?”张喜回答说:“衣帽全是借的。”耆英又问他:“连表都是借的吗?”
在英方资料中,据在场的年轻译员巴夏礼(Harry Parkes)记载:“张喜穿着漂亮,随身佩有两块极好的表。”这可能是1840年他在舟山时秘密接受的英国官员所赠礼物。
还有,根据《抚夷日记》,8月8日张喜和马儒翰、罗伯聃、璞鼎查会谈,其间他大发脾气,严厉斥责他们的行为。如果不是有一位英方见证人的话,这件事看起来有些难以置信,据英方说,此时张喜“勃然大怒,且绝对是冲他(罗伯聃)来的”。再列举一个事例,在8月13日的日记中,张喜写道:英国代表团秘书麻恭少校(Major Malcolm)非常生气,“屡作恨恨杀人之状”。在英文资料里,曾与璞鼎查共进早餐的海军上校利洛(Granville Loch)写道,麻恭与中方使节的会谈“极其令人不满”,因为他们没有拿来钦差大臣的凭证,等等。
针对某些事件,阅读《抚夷日记》有助于远东史学者更全面地理解西方著述。例如,安突德上尉去8月24日的会面见伊里布一事。穆瑞(Alexander Murray)的著作和《在中国的最后一年》(The Last Year in China)中记载,伊里布要求安突德上尉前去参加会面。“要求”的用词很奇怪,因为并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不过,张喜在日记中把这一点说清楚了。他说,8月20日,安突德在南京城门口等候伊里布,请求私下面见,以感谢伊里布释放他。伊里布拒绝单独面见,要求他去参加24日的公开会面。像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此处无法穷尽,但在《抚夷日记》的评注中均已指出。
至于《抚夷日记》中材料与中文文献记载一致的,事例同样太多,实在无法在此处一一列举。可以说,在大多数情况下,张喜的叙述都与中国的已刊或未刊文献相吻合,这些内容将在所添注记中说明。有如此之多的事例可以说明其记叙与中英双方资料一致,似乎可以认定此日记是一份可靠的文件。况且,我们找不到伪造这本日记的动机或目的。即便张喜赞成继续与英军作战,不愿媾和;即便张喜经常抱怨耆英待他不公,这些也构不成伪造日记的动机。
张喜的日记能和其他史料保持高度一致,可能有如下原因:一、张喜似乎每天都记录当天事务——本该如此——且全书完成于1842年;二、张喜与负责谈判事宜的清廷高官往来密切,所以他时常在谕旨公布之前就能知道内容。他引用公文时,通常采用与《筹办夷务始末》等资料中所录相同的词句;三、他只写自己确定的事情,正如他反复强调的那样,他不敢妄言。
张喜的《抚夷日记》中还保留着许多珍贵材料。他告诉我们有关中国那三位大宪许多有趣的内幕故事。例如,牛鉴认为,英国轮船的大轮子一定是靠公牛拉动的。英军推迟对南京的进攻后,三大宪觉得此事甚易对付,因而没有应允英方要看到全权谕旨、要加盖御宝等要求。张喜带回去的条约草案,他们甚至看都没看就交给了幕宾,而幕宾又去会见友人,直到第二天才回来。草约当日便须送还英方,幕宾亦不知其中条款内容。而在上英舰“皋华丽”号(Cornwallis)签订《南京条约》前夕,文中描述耆英非常害怕会被扣留。几星期后又有一说称,他已尽其所能,竭力安抚马儒翰。所有这些故事在英文资料中都能得到证实,从而说明其真实性。
张喜的日记中,还包含一部分已刊文献中难以见到的档案资料。比如,维多利亚女王(Queen Victoria)授予璞鼎查全权负责条约谈判的“敕命书”,在哈佛大学维德纳图书馆(Widener Library)、美国国会图书馆(Library of Congress),或是芝加哥的图书馆都找不到,即使有图书馆的参考馆员热心帮助也没用。牛鉴等人汇报南京形势的快信并未收入其他中文档案;张喜所引的遣特依顺去前线的谕旨,还有未在乌尔恭额本人传中提及的入狱原因亦是如此。除此之外,张喜还为一些小官吏提供了简要的个人介绍,这是目前可资利用的最好的参考资料。
张喜的记述对于纠正其他著作中的错误也有助益。例如,根据英文资料记录,伊里布于1842年8月9日到达南京,但张喜日记中记载的是8月8日,与牛鉴所奏相同。1842年7月底,扬州城受英军威胁,捐洋银五十万圆以赎城,得免遭侵犯。《清史稿》和另几本重要的中文著作中,这个数字记载为六十万。然而,用张喜的日记对照中英文资料核实后,我们发现五十万是正确的数字。因此,《清史稿》等书中的数字应予修正。
最后,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张喜日记中详细记录了1842年5月20日的第一封正式照会,以及此后的一系列谈判。虽然这些记录也不会改变这一年的外交历史进程,但是无疑为我们提供了一幅崭新的画面,因其中披露了谈判鲜为人知的内幕,而别处通常只用一两页带过。《抚夷日记》的写作风格简单明了,行文不算流畅文雅。作者自始至终使用第三人称,除了一些直接引用的对话,其他内容均用“喜”来指代自己。
日记原文的页码以括注的形式插入日记文本,指明该页文本的起始位置;正文和脚注中的征引则用“《日记》,某页”的形式。
如果要说张喜的日记有什么不足之处的话,首先,张喜提到的地名通常只是风闻的,并非纸上读来,因此用字常有出入;其次,他记录事件的发生日期偶尔也会出错。例如,江阴失守的时间是1842年7月8日,而他记成了7月12日;圌山关失守是在7月10日,他记成了7月15日。还有一个事例,他说七月初二日(8月7日)是星期日,实际上是星期一。
这本日记的优点之一是记录详细,但也因此成为弊病之一。有时,他将琐碎的细节或不重要之事也都写进来,却略去了重要的事件。由于这个原因,我在翻译中也省略了日记中的几页。每次有所省略时,我都会指出并说明原因。从中英资料中收集的重要材料,则放在脚注中或作为补充材料注于每天的日记后。
总之,《抚夷日记》和补充材料清楚地表明了:一、《南京条约》的缔结是由诸多因素综合造成的,包括英国的军事强迫手段,耆英、牛鉴等人上奏时夸大其词的劝说,财政上的困难,中国人民对战争的淡漠,以及首席军机大臣穆彰阿的求和主张;二、谈判的所有条款自始至终都由英国敲定,不仅有英语文本,也有粗糙的中文文本。协商条约时,英国礼仪性地允许进行一些批驳,但英国最初提出的一切要求,最后落实时几乎未加修改;三、中国的高官不仅不能胜任外交事务,不懂国际法,无法适应中国将来之参与,而且对自己面临的形势也十分无知,因为他们的情报工作做得极差;四、南京的官僚和英国人打交道时相当真诚,所知之事无所不言,但面对皇帝就没那么诚实了。尽管道光帝极为保守顽固,他也已在自己职责范围内竭尽所能,而南京的大宪们只关心一件事:赶紧恢复和平,让敌舰立即从长江江面撤走。
补充材料中还弥补了被张喜忽视的一些要点。譬如,8月16日的日记条目后附加了关于鸦片问题的简要讨论,不过仍不够充分;注250讨论了英国士兵在中国的行为问题。我最希望的还是,注释中所收中西双方的重要资料,对于不懂中文的西方学者能有所帮助,对于难以接触到编写本书时所引西方著作的中国学者也能有所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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