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初春,北京城的天空还带着寒意。就在这时,一纸任命把62岁的洪学智再度推到了总后勤部部长的位置。对于这位火线出身的老将来说,后勤并非新课,可在阔别21年后重返老岗位,他下车伊始仍旧直言:“这把椅子不轻松。”一句半玩笑,却点破了接下来几年里他与后勤之间的胶着与磨合。
任命宣布第三天,他没等正式交接,就钻进了档案室。那间屋子背阴,炉火刚息,空气里混着旧纸和煤灰味儿。三大摞材料摊在桌上,数字枯燥,却直接揭示了一个尴尬现实——库存结构杂乱、定额标准陈旧、基层报表长年对不上数。洪学智用铅笔圈出一行行数据,眉头越锁越紧。旁边的参谋小声打趣:“老部长,这回可得操心咯!”洪学智放下笔,“操心是肯定的,关键是别让前线饿着。”
有意思的是,他并没有先召开轰轰烈烈的动员会,而是挑了六名营级干部,每人发一张介绍信,派往华北、江南、西南三条补给干线做暗访。两周后,第一份暗访记录送到他案头:某部汽油消耗账面富余,实则紧张;某仓库木箱里装的是旧零件,却按新装备领料。洪学智顺手拍桌,“先别惊动基层,把制度先理出来。”
说干就干,四月底,一份题为《后勤战斗化建设几点设想》的文件呈到中央军委。文件里列了“五件大事”:干部队伍、业务规范、战备储备、政治思想、作风整顿。看似常规,却句句对应暗访暴露的漏洞。时任军委副主席的徐向前仔细看完,提笔批示:“可行,先试点,再推广。”
五月中旬,洪学智赴华北前线考察,一路灰尘扑面。同行参谋忍不住抱怨:“这路年年修年年坏!”洪学智抿着嘴,一声不吭。回京后,他会同铁道兵、装甲兵和地方交通部,拉出一张“战时公路抢修预案”,上报不到十天即批复。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样的预案,战场上坦克油料跟不上,飞机起落受限,胜算何来?
进入夏季后,总后勤部例会平均每周一次。有人觉得频繁,有人觉得啰嗦。洪学智却坚持,“意见不合就敞开吵,憋起火来误大事。”一次会上,某司局长抱怨“配发标准太高,基层压力大”,洪学智脱口一句:“标准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要是执行不下去,就改;可要是只图省事,把前线拖瘸了,谁负得起责?”一句话,把会场唤醒。
同年八月,部队“八一”阅兵筹备紧张。后勤供油供弹任务跟着升级。夜里十一点,洪学智还在办公室看报表,秘书提醒他休息,他摇摇头:“帐清心才安。”凌晨一点,他核完最后一项弹药储量,一抬头,窗外东边已露鱼肚白。
就在这股忙劲儿最盛的时候,徐向前约洪学智谈话。那天,两人在西山招待所的松林间散步。徐帅侧过身子问:“后勤干部有人觉得低人一等,是吗?”洪学智半开玩笑:“徐帅,我这个部长可是挨骂的呀!”徐向前朗声一笑,“有人敢骂说明你给人说话的机会。记住,没有汽油,大炮就是铁疙瘩。”这段简短对话后来在总后勤部流传甚广,成了给干部“消气鼓劲”的活教材。
值得一提的是,洪学智并没把整风只停留在机关。秋初,他带队奔赴东北,抽查新组建的汽车团。宿营地刚下过雨,遍地泥泞。他蹲下身,拨开车底挂链,看润滑脂是否换新。随行记者捕捉到这一刻,写下一句颇生动的话:“一位上将钻进车底,只为确认一颗油嘴的颜色。”照片刊出后,一线官兵议论纷纷,“老部长是来真的。”
年底总结会上,后勤部交出一组新数字:主战装备零配件到位率提升18%,成品油储备周期由45天缩短至30天,基层报表误差率下降至3%。数据枯燥,却让部队心里踏实。徐向前再次批示:“后勤不是厨房,而是战场。”这八个字板刻在总后勤部大楼一层大厅,一直保留至今。
洪学智忙到1984年调离。临走前,他在办公室留下一摞手写笔记,扉页只写两行字:“后勤大如山,万事重细节。”随后,他踏出那间熟悉的门,没有回头。路过走廊时,一名年轻参谋敬礼,他摆摆手:“好好干,别怕挨骂。”
转眼数十年,当年被他“挑刺”的几个师,后来成为对越作战的重要保障力量。提起这位老部长,他们常说一句话:“洪老骂得狠,可给的底子硬。”或许,这正是那句“我这个部长是挨骂的呀”背后深藏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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