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回老家看父母,堂妹打来电话说,家里的菜,肉,她都给备好了,到家时只管吃,其他的不用我准备。

在家住了几天返程时,堂妹把我的后备箱填的满满的,晒的黑菜,种的瓜果蔬菜,挤的花生油,菜籽油。

我是和妹妹差不多一起回去的,堂妹把我的后备箱填的满满的,也把我妹妹的后备箱填的满满的。

这么多年我们家,因为有了堂妹这个后盾,我和妹妹才得以在外面安心工作。可以说,如果没有堂妹,我和妹妹根本不会这么踏实的在外面打拼。

而这一切的一切正是因为,当年母亲冒着大雨把送出去的堂妹抱了回来。

堂妹是我大伯家的女儿,当时大娘生下堂妹时,因为意外去世了,大伯的情绪一下变得很低落,因为堂妹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奶奶便想把堂妹送出去。

每次打开汽车后备箱,看着里面塞满的青菜、南瓜、腌菜坛子,还有用塑料桶仔细装好的菜籽油,鼻尖总会泛起一阵酸。堂妹站在车旁,裤脚沾着田里的泥,笑着往我手里塞煮好的玉米:“路上饿了吃,城里买的哪有家里的甜。”

我望着她被晒得黝黑的脸,突然想起母亲常说的那句话:“你堂妹啊,是咱家老天爷赏的福报。”这福报,要从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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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的夏天,雨水像是捅漏了的天。

堂妹出生那天,村口的小河涨得快要漫过石桥,接生婆是踩着齐膝的水来的。

大伯在堂屋来回踱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烟纸,直到听见婴儿响亮的啼哭,他紧绷的肩膀才松了松。

可没等他笑出声,里屋就传来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喊。大娘生下堂妹后大出血,没能撑过那个下午。

大伯冲进产房时,大娘已经没了气息。

他抱着妻子渐渐变冷的身体,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泥地上。

那天的雨敲打着瓦房,混着大伯压抑的呜咽,整个院子都浸在化不开的悲伤里。

堂妹成了没娘的孩子。

大伯像是丢了魂,白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夜里就坐在大娘的坟前发呆,地里的活儿全撂了荒。

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要养——十岁的堂哥和八岁的堂姐,奶奶看着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堂妹,总在夜里叹气。

“这丫头是个苦命种,跟着咱们也是遭罪。”

奶奶的声音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拉得很长,“六十里外的老王家,没闺女,托人来说了好几次了,他家虽说男的腿脚不利索,但日子过得去,总比跟着咱们吃糠咽菜强。”

母亲正在给我喂奶,闻言猛地抬头:“娘,孩子才刚满月,哪能送那么远?”

“你大伯这样,我老婆子哪能拉扯三个?”奶奶抹着眼泪,“送去了是享福,留下才是害了她。”

母亲还想争辩,却被父亲拽了拽衣角。那时候的农村,长辈的话就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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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奶奶竟趁着母亲回娘家帮忙收麦子的空档,偷偷抱着堂妹坐上了去王家的驴车。

母亲是第 三天傍晚回来的。刚进院门就看见大伯蹲在墙根抽烟,堂妹的小被褥堆在墙角,上面落了层灰。

“孩子呢?”母亲心里咯噔一下。

奶奶支支吾吾说了实话,母亲的脸瞬间白了。她冲进厨房舀了瓢凉水灌下去,抓起墙上的蓑衣就往外跑。

父亲追出来时,她已经踩着泥泞跑出了村口。

“那户男的是个跛脚!”母亲的声音在雨里发颤,“我前几年去赶集见过,听说脾气躁得很,孩子送去那儿能有好?”

六月的暴雨像是要把天地都淹了。

母亲没穿鞋,光脚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跑。

她记得奶奶说过,王家在李家庄,可具体在哪排房却没说清。镇上的代销点还亮着灯,母亲浑身湿透地闯进去,抓住正在算账的老 板:“叔,您知道李家庄的老王家不?男的腿脚不好,刚抱了个丫头。”

掌柜的看着她滴水的头发,赶紧递过毛巾:“你是那孩子的亲戚?往东边走,村口歪脖子柳树下就是,他家院墙是土坯的。”

母亲谢过老 板,又一头扎进雨里。

六十里路,她走了整整一 夜。天亮时,终于在李家庄村口看见那棵歪脖子柳树,树下的土坯房里,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

她推开门时,一个跛脚男人正不耐烦地拍着摇篮,堂妹哭得小脸发紫,嘴角还挂着没咽下去的米汤。

母亲的心像被针扎了,冲过去抱起堂妹,便便给她喂起奶,她那时候还在给我喂奶,奶水正足。

“这是我家孩子,我要抱走。”母亲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家夫妇不依,拉扯着不让走。

母亲急得红了眼:“你们要是还念点良心,就别拦着。这孩子跟着我,至少能吃饱穿暖,将来我供她读书。”

也许是母亲眼里的执拗起了作用,也许是堂妹突然停止哭泣、紧紧抓住母亲衣襟的模样动了人心,王家男人最 终松了手。

母亲抱着堂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路上遇见赶车去镇上的邻居,才搭了段顺风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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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母亲的脚磨出了好几个血泡,怀里的堂妹却睡得安稳,小嘴巴还在微微蠕动。

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祖孙俩,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留下吧。”父亲接过母亲怀里的孩子,轻声说,“以后就当是咱们多了个闺女。”

堂妹在我家长大,母亲给她取了个小名叫盼盼,说盼着她能给家里带来福气。可我们都习惯叫她“丫丫”,觉得这样更亲。

丫丫从小就乖得让人心疼。

三四岁时,我和妹妹抢玩具哭成一团,她就坐在小板凳上,拿着抹布擦桌子,踮着脚够灶台边的碗。

母亲做饭时,她搬个小凳子站在旁边,递柴、剥蒜,做得有模有样。

上小学时,丫丫的书包总是最 干净的,可作业本上的红叉却比红勾多。

她不擅长念书,数学题算到天黑也理不清,语文课本翻得卷了角,还是记不住生字。有次老师找母亲谈话,说丫丫可能不是读书的料。

那天晚上,丫丫躲在柴房里哭。母亲进去时,看见她正用烧火棍在地上写字,笔画歪歪扭扭。“娘,我是不是很笨?”

她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母亲蹲下来,擦掉她脸上的灰:“咱丫丫不笨,就是老天爷给的本事不在书本上。你看你蒸的馒头,比谁都白;你种的菜,长得比谁都旺,这也是能耐。”

丫丫似懂非懂地点头,从那以后,她不再为功课犯愁。

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去地里帮父亲除草,或者帮母亲喂猪。

初中毕业那年,她背着书包回到了家,平静地说:“哥,我不读高中了,家里的活儿多,我在家帮衬爹娘。”

我和妹妹都劝她,她却笑着往我手里塞个苹果:“你俩好好学习,将来考去大城市,我在家守着爹娘,咱们分工不同。”

那年秋天,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临走前,丫丫连夜给我缝了个布包,里面塞满了晒干的红薯干和炒花生。“缺钱了就跟家里说,别委屈自己。”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却一直笑着。

后来妹妹也考上了南方的大学,家里就真的只剩下丫丫和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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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春种秋收跟着父亲下地,农闲时跟着母亲学做针线活,村里有红白喜事,她总是第 一个去帮忙,谁家有困难,她比谁都热心。

有次我打电话回家,母亲说丫丫把家里的玉米卖了,给父亲买了台新的电动三轮车。

“你 爸高兴得睡不着,说以后拉化肥再也不用肩扛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欣慰,“丫丫说,等攒够了钱,就给家里盖新房。”

我握着电话,突然鼻子发酸。我和妹妹在城市里追逐梦想,丫丫却在老家的土地上,替我们撑起了一片天。

丫丫十八岁那年,有人来提亲,是邻村的一个小伙子,踏实肯干,父母都是本分人。可丫丫却摇了摇头,说想嫁在本村。

“嫁近点,能常回来看看爹娘。”她跟母亲说这话时,正在给父亲纳鞋底。

后来,丫丫嫁给了本村的志强。志强家就在村东头,走路到我家不过十分钟。

婚礼那天,丫丫穿着红棉袄,给父母磕了三个头,磕得特别响。

“爹,娘,以后我就在跟前,你们有啥事儿,喊一声就行。”

婚后的丫丫,更忙了。

白天在自家地里干活,傍晚就往我家跑,帮母亲做饭,陪父亲聊天。

她知道父亲有高血压,每个月都提醒他去镇上拿药。

知道母亲腿疼,变天前就把暖水袋灌满。知道我和妹妹爱吃家里的菜,院子里种满了我们喜欢的黄瓜、西红柿、豆角。

我工作后的第 一年,冬天特别冷。

母亲打电话说,父亲半夜咳得厉害,丫丫和志强背着父亲,走了两里地去村口等车,送到县医院时,天都没亮。

“医生说再晚点就危险了,”母亲在电话里哭,“要不是丫丫,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我连夜赶回家,进院就看见丫丫在给父亲熬粥,眼睛红红的,显然是没睡好。“哥,你回来了。”

她笑着跟我打招呼,手里的勺子没停,“爹好多了,医生说再输两天液就行。”

那时候我才明白,所谓“福报”,不是锦上添花的热闹,而是雪中送炭的温暖。我和妹妹在城市里为了生活奔波,是丫丫替我们守着父母,守着那个随时能回去的家。

妹妹结婚那年,想接父母去南方住。母亲收拾行李时,总往包里塞丫丫做的腌菜。

“还是家里好,”父亲看着窗外,“丫丫隔三差五就来,院子里的菜也有人管。”

最 终父母没走成。

丫丫知道了,特地杀了只鸡,带着志强来吃饭。“爹,娘,你们就在家住着,我天天来给你们做饭。”

她给父亲夹了块鸡腿,“哥和姐在外面不容易,咱们别给她们添麻烦。”

父母看着丫丫,眼里的笑意像春日的暖阳。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我和妹妹都在城里安了家,父母也渐渐老了。

每年春节回家,丫丫家的院门总是开着,她要么在我家帮母亲干家务,要么在院子里帮父亲劈柴。

返程时,她把我们的后备箱塞的满满的。春天是刚摘的香椿、菠菜;夏天是带着露珠的黄瓜、西红柿;秋天是金黄的玉米、饱满的花生;冬天是腌好的腊肉、晒干的豆角。她总说:“城里啥都贵,家里种的吃着放心。”

有次我想给她塞点钱,她硬是推了回来:“哥,你这是干啥?小时候你们给我买铅笔、买橡皮,我都记着呢。现在我能挣钱了,哪能要你们的钱。”

去年秋天,母亲摔了一跤,腿骨骨折。

我和妹妹赶回家时,母亲已经从医院回来了,腿上打着石膏,精神头挺好。

丫丫正坐在床边,给母亲削苹果。

“医生说要卧床三个月,”丫丫跟我们说,“我已经跟志强说好了,这几个月我就在这边住,方便照顾婶。”

那三个月,丫丫每天早上来给母亲擦身、喂饭,中午回家给志强和孩子做了饭,又匆匆赶来,下午帮母亲按 摩腿,晚上等父亲睡下才回去。她自己的地里还有农活,却从没喊过一句累。

母亲能下地走路那天,拉着丫丫的手,眼泪掉了下来:“丫丫,这辈子,委屈你了。”

丫丫笑着擦去母亲的眼泪:“婶,您说啥呢?要不是当年您把我抱回来,我哪有现在的日子。我哥我姐现在也常来看我,大伯也念叨着我好,我这心里,甜着呢。”

是啊,大伯后来慢慢走出了伤痛,对丫丫格外亲。堂哥堂姐在外地打工,每年回来,总会先到我家看丫丫,给她带礼物。当年被命运撕开的口子,早已被岁月的温情缝补完整。

今年清明回家,我看着丫丫在地里种花生,动作麻利得很。她的儿子已经上了高中,女儿在读初中,周末就来帮姥姥姥爷干活。

父亲坐在地头的树荫下,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跟我说:“你看,当年你娘冒雨抱回来的,哪是个丫头,是咱家的顶梁柱啊。”

返程时,丫丫又来送我们。她给后备箱放了两桶新榨的花生油,还有一筐刚摘的草莓。“路上慢点开,”她拍了拍我的车窗,“过段时间樱桃熟了,给你们寄过去。”

车开出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丫丫还站在老槐树下,朝我们挥手。阳光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了层金边。

后备箱里的东西沉甸甸的,那不是普通的瓜果蔬菜,是丫丫用半生的时光,酿出的最 醇厚的甜。

她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华丽的辞藻,却用最 实在的行动,告诉我们什么是感恩,什么是牵挂,什么是一个家最 该有的模样。

我和妹妹能在城市里安心打拼,不是因为我们多厉害,而是因为身后有个叫丫丫的堂妹,替我们守着父母,守着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守着那份无论走多远都能回头看见的温暖。

原来,福报从不是求来的,是当年母亲暴雨里伸出的手,是丫丫日复一日的付出,是一家人在岁月里互相扶持的暖。就像车窗外掠过的田野,看似平凡,却藏着最 动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