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深秋,北京西郊一处军休所的白杨叶子沙沙作响。七十六岁的丁盛拄着拐杖在走廊里踱步,他突然对值班卫生员说了一句:“从穷孩子到将军,我没欠谁。”话音不高,却把走廊尽头的几位老兵叫回了往事。
那年头,人们提到丁盛,总习惯在他名字前加一句“被开除军籍”。组织处分像一枚冷硬的印章,一下子把荣誉和风光全部压扁,可丁盛本人似乎并不在意。有人好奇问他后悔不,他摇头:“一九三〇年要不是看见红军从村口经过,我大概还在放牛。既然选了这条路,后面所有账一起算。”
时间拨回到一九三〇年夏天,江西瑞金郊外,十七岁的丁盛攥着挑柴的扁担,看着红四军第一纵队列队而过。饥饿、地主债、父亲的沉默都堵在心口,他索性丢下扁担追了上去。报名册上写下名字的那刻,他还不知道通往前方的是旷日持久的炮火与长征。
红军里通讯员不好当——山路险,封锁线密。丁盛腿快,胆子也大,三次反“围剿”期间,他钻林子、趟河沟,没有一次误点。王稼祥看在眼里,拉着他蹲在草地上画字母:“小丁,识几个字?”丁盛老实回答:“只会写自己名字。”王稼祥随手折根树枝,“那就从‘人’字开始。”
一九三四年长征动身,赤水河畔夜雨冷得刺骨。娄山关前线,丁盛右腿中弹,被担架抬下阵地。卫生员塞给他几块银元,意思是留在当地养伤。他咬牙扔回去,拖着伤腿追上纵队。后来回忆那一刻,他只说:“不想掉队,怕再也看不见队旗。”
到陕北后,他进了红军大学,第一次捧起厚厚的《资本论》却一句不懂。指导员笑他急,他硬着头皮每天抄段原文,熬了半年总算啃完第一卷。延安窑洞里煤油灯昏黄,丁盛自嘲:“我这个半文盲,被逼成了夜校生。”
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晋察冀根据地缺干部,聂荣臻把名单摊开:“老丁去平西,看得住那口锅。”于是有了冀东失利后的艰难回撤,也有了平西山林间的游击烽火。几年后聂帅在张家口又见到他,拍拍肩膀:“这个团是块料,你得管住。”那番嘱托,他至死都记得。
东北解放战争打响,丁盛当上二十四师师长。四平街巷硝烟弥漫,他站在路口大吼:“别磨蹭,抄巷子!”晚上清点伤亡,他把帽檐压低,谁也没看见他眼圈通红。辽沈告捷后,部队南下平津,他指着天津卫城楼说:“今天打得狠点,百姓明早就能开门做买卖。”
新中国成立后,丁盛官至军级。五十年代从北京调去南方,他常常讲一句话:“老区出干部,不是给你摆谱的。”下连队查灶房,一脚踢开锅盖,看见糟糠掺米的稀饭,当场拍桌子让勤务兵把自己的军供粮分一半。
然而命运拐了弯。八十年代整党期间,丁盛因历史问题被定性处理,军籍、党籍连同头衔一并撤销。公告贴上墙,他只是嗯了一声,随后摸出钢笔在回执上写:丁盛,服从。那一手歪斜却有力的字,像当年陕北窑洞练出来的。
隔年在老部下聚会上,有人不平:“师长,委屈啊。”丁盛摆手:“别胡说。组织有组织的考量,我们有我们的初心。”他没再解释,也不写回忆录。唯一一次对年轻记者提及往事,只留下一句:“我这一生,无怨无悔。”
一九九九年初冬,丁盛病危。护士听见他轻声念:“通讯员到——”随后心电图归于平线。骨灰盒入土那天,几位曾经的老战士把一条褪色的红腰带放进去,那是长征途中他系在腰间的信袋。
回看丁盛的轨迹,从放牛娃到将星,再到被开除军籍,起伏跌宕。但在他自己看来,衡量一生只是两句话: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除此之外,没有多余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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