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6月的一个清晨,南昌郊区的菜市场刚开张,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身材高瘦、步履略显蹒跚的老人拎着藤篮,弯腰挑拣青菜。摊主抬头瞧见,低声提醒旁边顾客:“那是丁将军!”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双眼睛同时望过去。老人听见议论,微微一笑,摆摆手:“别叫将军,叫老丁更实在。”

围观的人大多知道他的来历。丁盛,1913年生于湖南平江,17岁参加中国工农红军,闯过血与火的长征,在晋察冀边区打游击;解放战争时归入林彪麾下,四野突击纵队里,人称“硬骨头丁团”。靠着拼命也靠着谋略,他一步步做到师长、军长。1955年授阶时,许多人押注他至少是中将,名单公布却只见“少将丁盛”五个字,不少同行咋舌:资历、战功样样够硬,挂少将名头,是低调还是另有缘由?

辉煌并未停在授衔那一刻。1950年10月,志愿军跨过鸭绿江。38军转进“三所里”时,丁盛正任副军长。冰天雪地的砥平里阻击战里,他用三天时间连夜迂回,切断美军退路,志愿军大部队得以南下包围。“能打还得会算”——事后彭老总给的评价,朴素却中肯。

结束朝鲜战场回国后,丁盛接手20军,驻防福建沿海。1962年对印自卫反击战,西线主攻部队在平均海拔四千米的山口穿行,饥寒交迫。丁盛拿出在长征路上攒下的那股狠劲,三天越两岭、一夜夺三点,切断印军补给,一役成名。西藏军区的干部总结:“丁盛来了,山高路远也挡不住。”

有意思的是,战功越大,他越不善交际。1967年,“南下广州”电报下达,他收拾行李,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衣也要带走。到任不到半年,因工作稳准狠,直接由副司令升为司令。年终总结会上,同僚笑他“广州四个第一”:军区党委第一书记、省革委会主任、第一书记、司令员。掌声响成一片,他只低头记笔记,像个刚入伍的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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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底,调南京军区任司令员。南京空气潮湿,他旧伤复发,夜里常被疼醒。有人劝他请假,他摆手:“部队还在训练,司令员不能睡过去。”可风云变幻,1977年,因卷入几桩陈年是非,他成了被口诛笔伐的“问题干部”。一纸调令,官帽摘下,他回南昌探亲,没再返岗。

待遇也随之变动。每月150元生活费,得分三份:药费、家用、接济亲戚。老伴偶尔念叨那段艰难日子——连牛奶都舍不得买,他却宽慰家人:“能省就省,不缺这口奶。”

不久他租下城北一处平房,一墙之隔便是菜场。每天七点,街坊们准能看到那只竹篮:红辣椒、青菜头、小鱼干码得整整齐齐。摊主笑问:“老丁,今天还是四块钱一斤?”丁盛眯眼比比价,爽快掏钱:“对,对,再便宜点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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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里总少不了好奇心旺盛的人,围着他问战场旧事。他不拒绝,也不炫耀,只说两句实在话:“那会儿拼命是职责,真没多想。”偶尔有人抱怨生活艰难,他蹲在菜筐旁,帮人算开支,拿铅笔在草纸上写下“肉50、菜40、油盐20”,再补一句:“先把这三项稳住,再谈别的。”语气像给士兵讲行军计划,听的人却觉受用。

遗憾的是,高血压、陈旧性肺损全找上门。1989年他差点因脑溢血住进重症监护室,医生叮嘱少劳累。可他依旧清晨购菜、黄昏遛弯,像在给自己的身体布防线——坚持,把每一天当作阵地去守。1995年春,南京军区来电,决定将他接入干休所。通知送到时,他掂着半篮番薯叶刚进门,只说一句:“组织没忘我,挺好。”

干休所条件宽敞,伙食也改善。随行护士整理他的旧物,在一个纸盒里找出六支军功章、两本任免文件和一叠发黄的慰问信。文件封面上写着“绝密”,可他从不提。护士问能否放进展柜,他摇头:“这东西,留着就行,展什么?”

1999年11月,丁盛病逝,享年八十六岁。灵柩抬出那天,干休所门口自发来了二百多人,有老兵、有当年菜市场的摊贩,最多的称呼仍是“老丁”。穿白衬衫的青年抹着眼泪说:“他走路快,讲话慢,每回都替人算账。”身旁的老人接口:“别忘了,他还替咱压过菜价呢。”

一代战将最终归于平淡。从授衔台到菜篮子,其间横跨四十五年;从“硬骨头丁团”到“老丁”,不过是换了个战场。历史上的勋章闪过,人们记住的却是那个在晨曦里讨价还价的身影,一如他自称的那样:叫老丁,更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