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午夜里异常清晰, 决定了一百多个人的命运, 仅仅是一块碎玻璃被踩响的声音
小山一郎很多年后还记得, 真正让他夜里惊醒的不是冲锋枪的扫射, 而是月光下那把工兵铲, 和铲子落下时那种沉闷的声音
这一切都源于恐惧, 对西伯利亚的恐惧, 一种能把人逼疯的集体想象, 在那座封闭的大礼堂里, 恐慌像霉菌一样在潮湿的空气中滋生, 剩下的关东军早就不是什么精锐, 多数是老兵油子和像小山一郎这种没发育完全的孩子
绝望是最好的催化剂, 田中弘少佐看透了这一点, 他是个典型的军国主义产物, 脑子里除了荣誉和玉碎, 什么都不剩, 当生存的希望被彻底掐断, 他提供的另一条路, 拉着敌人一起死, 反而成了唯一的出路
他的逻辑在当时很有市场, 与其被拉到零下四十度的地方当苦力活活冻死, 不如在这里轰轰烈烈地结束, 这种逻辑本身就是一种精神病毒, 专门感染那些意志已经崩溃的人
田中弘的计划很阴险, 他观察守卫的换班规律, 甚至把主意打到了女战俘身上, 利用她们去迷惑哨兵, 在极端的环境下, 性别和道德都成了可以利用的工具, 这是战争教会人的第一课, 一切皆为手段
那个会说俄语的女战俘成了计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她走向门外的哨兵, 说要去上厕所, 跟在她身后的,是伪装成苏军的日本兵, 哨兵的警惕心在那一刻松懈了, 谁会防备一个女人
哨兵倒下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脖子上的伤口很深, 两支波波沙冲锋枪到手, 田中弘的野心开始膨胀, 他原本的目标可能是突围逃跑, 可拿到武器的那一刻, 他想的却是占领苏军宿舍, 全歼这里的守军
这种念头本身就说明他已经脱离了现实, 拿着两把缴获的冲锋枪就想端掉一个营地, 这不是勇气, 这是被狂热烧坏了脑子, 但被他煽动起来的人, 已经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然后就是那声玻璃碎裂的响动
一个紧张过头的新兵踩到了它, 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命令, 直接启动了苏军的战斗程序, 二楼的机枪手几乎是凭本能扣动扳机, 他不需要思考, 只需要对着发出异响的地方泼洒弹雨就行
重机枪的火舌瞬间把田中弘的突击队压得抬不起头, 所谓的三个梯队, 在绝对的火力面前, 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那两把冲锋枪成了烫手的玩具, 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偷袭失败, 理智的人应该会选择放弃, 但大礼堂里剩下的人也疯了, 他们拿着石头, 拿着床板, 跟着冲了出来, 不分男女, 这已经不是战斗, 而是被恐惧驱使的集体自杀
苏军被彻底激怒了, 在他们眼里, 这些已经不是需要看管的战俘, 而是发起攻击的敌人, 规则变了, 待遇也跟着变了, 此刻不再有日内瓦公约, 只有你死我活
楼道里狭窄的空间让长枪施展不开, 这时候苏军拿出了他们在东线战场上最得心应手的家伙, 工兵铲, 这东西的设计初衷是挖战壕, 但在苏德战场上它有了新的用途, 近身肉搏的利器
小山一郎说, 那晚的楼梯上全是血和脑浆, 滑得站不住脚, 苏军士兵挥舞工兵铲的动作很有效率, 没有多余的花架子, 只是简单地劈砍, 脑袋就像西瓜一样被打开, 那种声音让人牙酸
始作俑者田中弘, 连二楼的地板都没摸到就被打得满脸是血, 他嘴里喊着那些平时用来激励士气的口号, 但在工兵铲面前, 精神力量显得尤其可笑, 绝对的力量可以碾碎一切虚无的尊严
那些跟着起哄的女战俘也没有得到任何优待, 她们和男兵一样, 用木棍和石头冲锋, 也就和男兵一样, 倒在机枪和工兵铲之下, 在杀红眼的士兵眼里, 拿着武器冲过来的人就是敌人, 仅此而已
田中弘最后下令撤退, 但为时已晚, 逃跑的人成了移动的靶子, 苏军追出宿舍楼, 开始了无差别的清剿, 田中弘本人死得很不体面, 他没能切腹, 而是倒在一条臭水沟里, 两名苏军士兵对着他藏身的地方扔了两颗手雷, 他被炸成了碎块
他的死法本身就是对他所追求的“武士道”最大的讽刺
小山一郎活了下来, 纯粹是因为运气, 他腿上中了一枪, 摔倒在地, 当一个高大的苏军士兵举着工兵铲向他走来时, 他本能地举起了手, 那名士兵扯掉他的帽子, 看到一张稚嫩的脸, 手里的铲子停顿了一下, 最终没有落下
那一刻的犹豫, 是那场屠杀中唯一显露出来的人性, 但它太微弱了
这场暴动, 是军国主义思想在彻底死亡前的一次尸体痉挛, 田中弘用一百多条同伴的性命做赌注, 试图证明某种虚幻的尊严, 结果却换来了一场毫无尊严的屠杀, 这件事本身就证明了, 在战争这台巨大的机器面前, 任何被狂热冲昏头脑的个人意志, 最终都只会变成一个冰冷的数字
对我而言, 这件事的本质与国籍无关, 而是关于极端环境下人性的脆弱, 当恐惧和绝望被一个狂热的信念点燃, 它所爆发出的破坏力是毁灭性的, 不仅毁灭敌人, 更毁灭自己, 那些冲出礼堂的男男女女, 在那一刻不是在为天皇或国家战斗, 他们只是在为自己被煽动起来的恐惧寻找一个出口, 而死亡成了唯一的出口, 苏军的回应同样超出了常规的战俘管理, 变成了一次高效的镇压行动, 他们用最直接的方式消除了威胁, 整个过程就像扑灭一场火灾, 冷酷, 且不带任何个人情感, 这就是战争最真实的样子, 它会剥夺掉所有人的身份, 只剩下“威胁”和“被威胁者”, 直到一方彻底消失, 而那个年轻的苏军士兵放过小山一郎的瞬间, 恰恰说明了即便是最高效的战争机器, 偶尔也会出现一个名为“人性”的零件松动, 虽然这并不能改变整场悲剧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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