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世纪的某个冬至夜,洛阳城内寒雪初歇,一盏孤灯在深宅中摇曳。
中年的白居易披衣独坐,窗外是呼啸的寒风,窗内是化不开的孤寂。
案上笔墨早已备好,指尖悬在纸上良久,最终落下四句短诗。
这一夜,他不写朝堂得失,不叹民生疾苦,只把满腔心绪,写给了那个藏在岁月深处的女子。
世人皆知他写下“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长恨歌》,道尽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旷世悲恋。
可很少有人知道,他笔下诗歌能写尽天下人的悲欢,却写不完自己的遗憾。
大唐虽气象万千,门第观念却如无形枷锁。少年白居易随父迁居符离(今安徽宿州),在那片远离朝堂的乡野,他遇到了人生第一个“意外”。
符离的春日总带着潮湿的暖意,十一岁的白居易坐在老槐树下,看邻家少女踮脚采摘新茶。
她发间别的野花随着动作轻轻颤动,正如他心头悄然萌发的情愫。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场始于少年时代的相遇,会成为缠绕他一生的执念,在日后无数个寒夜里化作无法入眠的叹息。
少女名叫湘灵,比白居易小四岁,有着胜天仙的模样,笑起来时眼睛像含着符离山间的清泉。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了起来,时间一久,心意相通。
他们在泗水边放牛,在月光下背诗,用树枝在泥地上写字。他随口吟出一句新背的诗,她便轻声点赞;春日里共赏桃李,夏日里同听蝉鸣,秋日里共拾落叶,冬日里围炉夜话。
他为她写下自己琢磨的诗句时,湘灵正低头把野花插进他的书箧,发梢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背,留下比诗句更烫人的触感。
这段青梅竹马的时光,没有门第的考量,没有功利的算计,少年少女的爱恋,纯粹得如同符离城外的溪水,清澈见底,照亮了白居易的青春岁月,也在他心中种下了对爱情最美好的期许。
这个美好的女子,这段铭心的经历,被白居易写进《邻女》诗里:"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
随着白居易日渐长大,求取功名、成家立业的压力随之而来。门第的差距,让白居易母亲坚决不同意儿子娶一个乡野女子入门。
白居易苦求无果,于是下定决心,要考取功名,希望能够将来为自己的婚姻做主,给湘灵一个好的归宿。
离别前那个夏夜,两人在老槐树下约定 "待我功成名就日,必骑白马娶卿归"。
那时的月光温柔如水,他们以为诺言会像符离的山一样恒久不变。此后的十年,白居易在长安与符离间辗转。可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母亲就是不同意自己娶湘灵,得到的却是更严厉的斥责。
没有人能够一直在原地等你,一年五年十年……湘灵从少女变成了老姑娘,她内心爱着青梅竹马的白居易,可现实的压力又让她等不了,于是这段感情就断了。
这份未能圆满的爱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化,反而在他的诗作中不断回响,让湘灵以另一种方式获得了“永生”。
某个冬至夜,窗外传来邻舍的欢声笑语,有人在唱着 "冬至大如年" 的歌谣,饺子的香气顺着门缝飘进来,刺得他喉咙发紧。
二十载光阴倏忽而过,当年的少年已鬓角染霜,却仍在这场与命运的拉锯战中节节败退。油灯爆裂的轻响惊断思绪,他提笔写下:
《冬至夜怀湘灵》
艳质无由见,寒衾不可亲。
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
“艳质”二字,是白居易诗中专属于湘灵的词汇。它不仅指容貌,更指向一种鲜活、温暖的生命存在。
而“无由见”三字,道尽所有被现实阻隔的痴恋者共同的绝望: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不敢见、无缘见。
被子再厚,暖不了没有爱人温度的身躯;炉火再旺,化不开心头积年的霜雪。
冬至是一年中黑夜最长的日子,时间被痛苦拉长,每一刻都成煎熬。诗人想象千里之外的湘灵,此刻也在同样的长夜里辗转难眠。
全诗无一华丽辞藻,却因情感的真挚与场景的精准,产生了摧枯拉朽的力量。
这是白居易作为诗人的至高境界:用最朴素的语言,掘出人性最深处的矿脉。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女子,内心时时刻刻都在想念她。
两人分离初期,白居易写下《长相思》,诗中“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的句子,满是炽热的呐喊,对爱情的执着。
他进土及第后本想着风光大娶湘灵,可现实不允许,写下了“遥知别后西楼上,应凭栏干独自愁。”
后来,他又写下《生别离》,“生离别,生离别,忧从中来无断绝”,道尽了离别之苦。
此刻的他,已经深刻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两人的爱情苦痛如同潮水般涌来,无法断绝。
那年白居易被贬江州,途中偶遇湘灵父女。此时的他早已满头白发,而湘灵也不复当年的青春模样。
物是人非的感慨,让他写下《逢旧》:“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蛾减旧容。应被傍人怪惆怅,少年离别老相逢。”
多年的思念与遗憾,在重逢的那一刻爆发,却只能化作无尽的惆怅。
在杭州刺史任上,五十岁的白居易重游符离。村落依旧,只是老槐树早已被雷劈成两半。
他站在湘灵旧居前,看见院墙上还留着当年两人比身高的刻痕,最低处那道歪斜的印记,是湘灵十二岁时的身高。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间竟与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身影重叠。
这时他才明白,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只会随着岁月沉淀,在每个相似的冬夜里隐隐作痛。
公元846年,白居易逝世,葬于洛阳香山。
那个符离春日相遇的少女,那个冬至寒夜思念的爱人,最终以另一种形式战胜了时间——她活在了汉语最美丽的诗句里,成了永恒的文化意象。
寒夜终将过去,但有些思念,却真的可以跨越生死,成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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