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惠次朗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件事，就是用一门炮干掉了一个中国的军长。
五年前在南昌，他把炮拉到跟步兵冲锋差不多的距离，一炮过去，对面第29军军长陈安宝的指挥部就上了天。
这事让他出了名，也让他信了一个理儿：只要炮够狠，工事够硬，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现在，他站在云南松山的山顶上，脚下踩的已经不是一座山，而是他亲手鼓捣出来的杀人机器。
他的顶头上司，第15军司令官牟田口廉也过来视察，拍着他的肩膀说，金光君，这地方，守个八个月不成问题。
金光惠次朗只是微微鞠躬，心里却觉得司令官还是太保守了。
八个月？
只要弹药管够，他能在这儿守到天荒地老。
他身后，是跟着他从缅甸一路打过来的拉孟守备队。
这帮人不是什么新兵蛋子，是第五十六师团里挑出来的尖子，枪法、炮术、体力都是顶尖的。
他给这帮兵准备好了一切，足够吃好几个月的粮食罐头，堆积如山的弹药，甚至还有从朝鲜和台湾抓来的几十个女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工事里，名义上叫“慰安妇”。
他觉得，自己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都想到了，就等着中国军队过来送死。
这座山，叫松山，卡在滇缅公路的脖子眼上，像一颗毒牙。
金光惠次朗花了快两年时间，把这颗毒牙打磨得锋利无比。
他没把工事修在山顶，那是外行干的事。
他把整座山都给掏空了，从山脚到山腰再到山顶，挖了无数的洞。
这些洞用交通壕连起来，大的洞里能跑炮车，小的洞里能藏人。
所有的火力点都算计得死死的，你打这个，那个就打你侧面，你冲那个，头顶上还有机枪等着。
工事墙壁是几米厚的钢筋水泥，上面盖着厚土，种上树，从天上看，跟旁边的山头没两样。
美国人的飞机扔炸弹下来，最多也就在上面刨个坑。
1944年6月初，中国远征军来了。
一开始，指挥部没把松山当回事，想着派点部队围住，主力绕过去打龙陵。
结果，这颗钉子太硬，绕不过去，还老是在背后捅刀子。
远征军的补给线被切断，后路不稳，前面的仗打得憋屈。
没办法，只能回头来拔这颗钉子。
这一拔，就是三个月的人命消耗。
滚龙坡，这个后来让无数老兵一听就哆嗦的名字，成了第一个屠宰场。
远征军的士兵们，一个排一个排地往上冲，还没看清日本人的脸，就被山腰上各个洞里交叉扫过来的子弹打成筛子。
人一层一层地倒下，血把红土地浸得更红。
好不容易冲到一个地堡跟前，手榴弹扔进去，刚炸完，人还没冲进去，旁边地道里又钻出几个日本人，抱着机枪一通扫射，冲上去的人又倒下一片。
白天，阵地是远征军用命换来的。
到了晚上，日本人就从四通八达的地道里钻出来，把阵地又抢回去。
一块阵地，一天能换七八次主人，上面的土都被血和炮弹翻烂了。
这么打下去不行，人命填不起这个无底洞。
美军顾问出了个主意，用火焰喷射器。
这玩意儿是新家伙，一个兵背着一个大罐子，对着日本人的地堡射击孔喷火。
几十米长的火龙灌进去，地堡里立马传来鬼哭狼嚎的惨叫。
等火停了，爆破兵再冲上去，把捆好的炸药包塞进射击孔，一声巨响，钢筋水泥的盖子就被掀飞了。
可这活儿，是拿命换命。
背着火焰喷射器的兵，目标太大，活靶子一个，冲上去的路上，不知道要挨多少枪。
爆破兵也一样，抱着几十斤的炸药，跑不快，也躲不了。
一个攻击小组十来个人，能活着回来的，通常不到一半。
战斗就这么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从山脚的滚龙坡，到山腰的阴登山，再到主峰下面的大垭口。
每一个地名，都代表着几百上千条中国士兵的命。
仗打到8月份，远征军伤亡了七千多人，金光惠次朗的部队也死伤过半，被死死地压缩在主峰子高地最后的几个核心工事里。
金光惠次朗有点慌了。
他引以为傲的地下堡垒，被中国军人用最笨、也最狠的办法，像拆房子一样，一个一个给拆掉了。
他向司令部求援，得到的回复是让他再坚持一下，援军正在路上。
可他知道，援军来不了了。
整个滇西的日本军队都在挨打，谁也救不了谁。
他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主峰的两个大地堡上。
这两个地堡是他亲自设计的，可以说是整个松山防御体系的心脏。
他觉得，只要这两个地堡还在，他就没输。
他把剩下的人，还有那些慰安妇，全都塞进了这两个地堡里。
中国军队也知道，最后的决战到了。
他们想了个更绝的办法。
他们不从地面攻了，他们从地下挖。
工兵们在日军主堡下方，秘密地挖了两条隧道，一直通到地堡的正下方。
然后，把整整三吨的美制TNT炸药，塞了进去。
9月7日早上9点，远征军军长宋希濂下达了起爆命令。
金光惠次朗当时正在他的指挥所里，可能还在用望远镜观察着中国军队的动向。
他没听到炮声，但他脚下的大地，突然像活过来一样，猛地往上一抬。
然后，就是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
他和他那坚不可摧的堡垒，连同里面所有的人，瞬间被巨大的能量抛向了天空，然后碎成粉末，和泥土、石块、钢筋混在一起，又落了下来。
山顶被炸平了，出现了一个几十米宽的大坑。
残存的日本人看到这一幕，彻底崩溃了。
一些人拉响了手榴弹，一些人被冲上来的中国士兵用刺刀解决。
战斗结束后，打扫战场的士兵，在焦黑的废墟里，没有找到金光惠次朗的任何踪迹。
这个曾经叫嚣要坚守八个月的炮兵专家，连一塊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真正地化作了飞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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