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临邛,梧桐叶子落得比往年都早。卓王孙府上的夜宴办得盛大,说是要为初来此地的才子司马相如接风,实则不过是一场富豪间的风雅较量。

文君称病未出。

她坐在后院的梧桐树下,听前厅传来的觥筹交错声。十七岁守寡归家,她在深宅里已经住了三年。父亲待她如易碎的瓷器,言语间总是叹息——仿佛她的人生已在十七岁那年写完了结局。

忽然,一阵琴声破开喧嚣,直抵后院。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文君的手停在半空。那琴声里有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闺阁中教的《幽兰》,不是庙堂上奏的《鹿鸣》,而是一种近乎鲁莽的热烈,像野火燎过荒原。

她提起裙摆,穿过长廊,停在屏风后。

透过缝隙,她看见他。

白衣胜雪,眉眼如剑。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目光却越过满堂宾客,直直望向屏风——仿佛早知她在那里。

四目相对的刹那,文君手中的团扇“啪”地落地。

三更的临邛城,月光铺满青石板路。

文君只裹一件素色披风,鬓上无钗,腕上无镯。她翻过卓府后墙时,裙角被蔷薇刺扯破一道口子。她没有回头。

城西客舍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见他立在院中,似乎在等一场未必会来的雨。

“你知道我会来?”她的声音有些抖。

“不知道。”司马相如转过身,月光照见他眼里的笑意,“但我的门,一直为你开着。”

他们连夜离开临邛,马蹄踏碎一地月光。到成都时,天刚破晓。

相如的住所确实“家徒四壁”——字面意义上的。文君却笑了,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真心地笑。她当掉耳上一对明珠,换来粟米与粗布。学着生火时熏黑了脸,煮粥时烫伤了手,夜里就着月光缝补衣裳。

相如铺开竹简,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我的赋里,”他忽然说,“不该只有子虚乌有的宫殿,还该有真实的炊烟。”

文君正在补他衣袖上的破洞,闻言抬头:“那就写真实的。”

酒旗在临邛街头挂起来时,满城哗然。

“卓氏女当垆卖酒!司马生涤器市中!”

文君系着粗布围裙,站在酒垆后招呼客人。相如则赤着上身,在井边洗涤酒器。汗珠顺着他清瘦的脊背滑落,滴进木盆里。

议论声像夏天的蝇虫,嗡嗡不绝。

“伤风败俗!”

“卓家的脸面啊……”

“听说那司马相如,就是图卓家的财!”

最刺耳的话随风飘来,文君的手微微一颤。相如走过来,将刚洗净的酒碗递给她,什么也没说。可他的眼睛里写着: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长安。

酒肆正对着卓府高耸的朱门。

第七日,那扇门开了。卓王孙站在阶上,看着女儿在市井中谈笑风生,看着她为醉汉斟酒时轻蹙的眉,看着她偷偷拭去相如额角的汗。

他转身回府,三日未出。

第四日,管家送来百名家僮、百万钱、还有文君当年的嫁妆。

“老爷说,”管家低头,“就当……从未生过这个女儿。”

文君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她母亲留下的翡翠簪。她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髻,对相如微笑:“现在,我们可以回成都了。”

长安的诏书来得比想象中快。

《子虚赋》躺在武帝案头,朱笔批注:“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

相如奉诏入京那日,锦江边芙蓉正盛。文君为他整理衣冠,手指抚过新制的官服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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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繁华,”她淡淡说,“莫要忘了成都的月光。”

“待我归来,”他握住她的手,“为你写一篇《长门赋》那样的文章,让天下人知道,真正的才情不在未央宫,在这双手里。”

最初的书信很勤。他写未央宫的飞檐,写昆明池的烟波,写天子阅赋时的惊叹。渐渐地,信短了,疏了,最后只有“安好,勿念”四字。

传闻却长了翅膀飞来。

“司马大人常出入平阳公主府。”

“茂陵有女,年方二八,善舞。”

“听闻……要纳为妾侍。”

成都的冬天来得早。文君坐在当年补衣的窗下,研墨,铺绢。笔尖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写罢,她添上小注:“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信使快马加鞭。五日后,信到长安。

司马相如在未央宫偏殿展开绢帛时,正值黄昏。夕阳透过窗棂,将那些字染成血色。

他读到“愿得一心人”,窗外梧桐正落下一片叶子——和许多年前临邛的那棵一模一样。

那夜他梦见文君。不是临邛初遇时的锦衣少女,也不是酒肆中当垆的妇人,而是成都破屋里,她蹲在灶前吹火,侧脸被火光映得通亮。醒来时,枕畔湿了一片。

次日他求见武帝

“臣有疾,请归蜀。”

武帝看着他:“卿的赋里,有四海八荒,却装不下一个成都?”

相如伏地:“陛下,臣的赋里若没有了那个成都的女子,便只剩四海八荒的空壳。”

回成都那日,恰逢初雪。

文君在草堂煮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没有起身,继续往炉里添炭。

门开了,风雪卷进来。相如站在门口,官服已换作布衣,肩头落满雪花。他怀中抱着一把古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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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路过临邛,”他声音沙哑,“买了这把琴。”

文君抬眸:“长安没有好琴?”

“有。”他走进来,带上门,“但没有一个地方,能教我弹《凤求凰》。”

炉上的茶壶嘶嘶作响。文君看着他,三年时光在他眼角刻下细纹,可那双眼睛还和屏风后初遇时一样——清澈、炽热,藏着整个未央宫也装不下的深情。

她起身,走到琴边,手指轻抚琴弦。

“我忘了怎么弹。”

“那就重新学。”相如握住她的手,指尖压上琴弦,“用一辈子学。”

琴声响起时,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那旋律不再是当年宴席上锋芒毕露的《凤求凰》,而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的调子——像锦江水,汤汤地流,流过临邛的夜,流过长安的黄昏,终于流回这个初雪的傍晚。

文君的手指在他的指引下移动,忽然停住。

“你纳妾了吗?”她问得直接。

“没有。”他答得简单。

“为什么?”

相如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磨损的绢帛——正是她写的那封《白头吟》。

“我读到最后一句时,”他说,“忽然看见十七岁的你,站在屏风后听我弹琴。如果我纳了妾,那个少女的眼睛就会永远暗下去。而我这一生所有的诗赋加起来,也不及那双眼睛明亮。”

茶煮好了,香气弥漫一室。

文君为他斟茶,雾气氤氲了彼此的眉眼。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问:“你不怕?”

那时她答:“怕,更怕错过你。”

而今风雪叩窗,炉火正暖,她终于可以答完后半句:

“但最怕的,是错过了,却以为还能回头。”

相如接过茶杯,指尖触到她的指尖。很暖,像那个私奔的夜晚,月光照过的青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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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还摆在案上,弦微微颤动。余生很长,足够他们重新谱一首曲子——不必惊世骇俗,不必传唱千古,只需在每个这样的雪夜,提醒彼此:

有些夜晚的奔赴,不是为了成为传奇,而是为了在多年后的炉火边,还能握住同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