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1日下午三点多,天安门城楼上的礼炮声仍在耳边震荡,李先念环顾人海,却忽然想起鄂豫皖老家的泥墙小屋——想起母亲李王氏。那一刻,他的右手悄悄抚向胸前口袋,那里曾放过两块冰凉的银元。
母亲出身河南潢川一个极偏僻的山村,16岁逃荒到黄安,靠沿路乞讨活下来。她历经数次改嫁,身体早已羸弱,却仍硬撑着把几个孩子拉扯大。1909年春,李先念出生,母乳早断,他靠同母异父的大姐喂养,母亲每天挑柴换米,再把半碗稀粥推到儿子面前。
七岁以后,男孩已知艰难。农忙时随父下田牵牛,农闲便跟母亲进山拾柴。家里吃不上细粮,他和妹子常嚼树皮充饥。1923年夏,连着几场冰雹把庄稼砸得精光,母亲狠心把他送去学木匠,希望起码混口饭。
木屑味道陪伴少年两年多。就在这段时间,他碰到高桥区农协骨干,从夜谈里听到“打倒土豪,人人有田”。革命激情让他白天削木板、夜里张罗集会。师傅袁学福察觉徒弟总是打瞌睡,多次追问无果,最后跑到李家探究。
袁学福客气寒暄后试探:“先念是不是想另起炉灶?”母亲困惑摇头。晚上她把儿子叫到灶前,灯芯摇晃,母亲低声问缘由。李先念怕她担心,只说两字:“放心”。母亲却失眠。她认定只有娶亲才能把儿子“拴”在家。
童养媳姚泽辉早在李先念三岁时就买回家,此刻被推上婚事议程。少年满脑子是“北伐大军”“工农武装”,完全无意娶妻,可母亲抓住他的手哀求:“娘求你。”短短一句,把他拽回现实。婚礼草草举行,他心仍飘在外面的天地。
同年冬,黄麻起义爆发。李先念率农军攻土豪,名字上了民团黑榜。母亲昼夜以泪洗面,让儿媳装成乞丐四处打探。那时李先念正躲在九龙冲山洞里筹划袭击陈志斌。陈被击毙后,布告贴满墙壁,母亲才知道儿子尚活。
1928年秋,敌军围剿,清乡团连夜封锁道路。高桥区委准备转移家属,却因交通员受阻耽误时机。李先念给出一条“苦肉计”——让红军特务队假绑架自己,好保全母亲。夜深,江竹青带人闯进李家,喝了一声“绑走”。短短数分钟,母亲跪地求情的凄厉哭喊响彻院落。村民隔窗目睹“绑票”,从此民团不再敢找李家麻烦。
李先念自此成了职业革命者。1931年6月,他被推为陂安南县苏维埃主席,忙得脚不沾地。10月扩红,他身先士卒改任红四军师政委。母亲常在集市边攥着一张报纸,拼命辨认那些晦涩的电码:她只想确认儿子还在。
1932年8月,红四方面军回防黄安。师部与卫立煌纵队鏖战,子弹雨点般落下。就在最吃紧的时刻,通信员急匆匆跑到战壕口:“政委,你娘到了!”李先念扭头,尘土中站着瘦小老妪。情急之下他吼出一句:“危险!快回去!”这是全场唯一一次非军令的咆哮。
短暂对视后,母亲把什么塞进他口袋就转身离开。战斗结束,他清点装备时掏出那两块闪亮银元。战友好奇,他只说:“娘的命根。”那晚行军,他频繁回头,仿佛母亲仍站在硝烟深处。
1934年深秋,李先念在前线接到密报:母亲因哽病无医而逝,临终时迷迷糊糊喊着“全伢”。战场上久经考验的硬汉瞬间呆立,沉默良久才继续部署撤离路线。身边卫生员悄悄记下:他那天脸色比往常更白。
往后几十年,李先念历经长征、西路军浴血、解放战争、国家建设,无论职位怎样变化,他始终把“奶奶留下两块银元”的经历讲给警卫员听。据说讲到激动处,他会把拐杖敲在地板上,仿佛要敲穿时空找回那句未说出口的道歉。
1992年初夏,北京医院病房灯光暗黄。83岁的老人双眼深陷,气若游丝。他拉住年轻护理员的袖口,断断续续提起1932年的战场:“那天不该凶她。”声音细若蚊鸣,却连说三遍。随后眼角滑下一行泪,浸湿枕巾。
工作人员轮流陪护,为转移注意力,常询问他对经济工作的意见。老人却总把话题拐向母亲。有人轻声劝慰,他只是摇头,目光落在虚空。医嘱上写着“夜间常呼‘妈妈’”。同病房的守夜人说,那呼喊几乎每晚准点响起,短促又倔强。
从16岁逃荒到83岁弥留,一位母亲与一位将军的牵挂横跨半个世纪。遥远村庄的炊烟、硝火中递出的银元、病榻上的哽咽,全都烙在那双老手掌纹里。李先念没有等到再一次相见,也再没有机会把歉意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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