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初夏,福州市西湖边那家军休所里飘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采访结束时,已年近七旬的赵元福忽然把笔者拉到走廊尽头,压低嗓音抛出一句话——“当年首长让我们带便装,可皮旅谁也没换。”不到二十字,却像拉开暗格的钥匙,把三十八年前的烽火一并倾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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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至1946年6月24日,豫西丘陵层云低压。中原军区一纵一旅旅长皮定均和政委徐子荣刚结束一天侦察,传令兵急促赶到:两位首长即刻去宣化店纵队司令部。夜色未降,两人策马直奔纵队驻地。司令员王树声与政委戴季英把最新电报摊在桌上,电报只一句明示——26日,国民党军全面进攻,中原主力需要向陕甘宁突围,留下掩护部队断后。电报字迹犹未干,气氛已凝重。

王树声言辞简练:一旅独立作战经验最足,掩护任务非你们莫属。桌上煤油灯摇晃,墙角挂图的红蓝箭头交错。皮定均未多问,只一个军礼表示接受。任务布置完,两位司令员把他们送到院门外。马蹄声停顿间,王树声低声补充一句:“旅里的干部,各自备一套便服,万一——”半句话被夜风卷走,仍听得分明。随后又拍拍牵马的小警卫:“小鬼们,可得护好首长!”赵元福当时就是那个“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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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司令部的路上,月色惨淡。马背上,皮定均对徐子荣说:“我们不准备便衣。”徐子荣点头:“要走,就一起走;要死,也一起死。”寥寥数语,道出了断后的决心。此时中原解放区已被压缩到宣化店周围三千多平方公里,五万人面对二十余万敌军,形势趋于绝境。

25日凌晨,皮、徐返回白雀园旅部,立即召集团以上干部夜议——如何完成三天掩护后再求生存?“集中突围还是分散突围”绕了半晚无果。议到黎明时分,徐子荣忽然提出:“能不能虚晃一枪,折回敌后?”这激活了皮定均的记忆。他想起几日前察看地形时发现的刘家冲:六户破屋依山凹而立,背后是一片两平方公里的黑松林。位置夹在潢麻公路与商经公路之间,进可攻、退可匿。他当即拍板:佯动敌前,掩主力西撤,最后全旅隐入刘家冲,再找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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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皮旅调动一团二团在东、东南方向制造声势,探照灯照得半边天亮;另一路人马故意沿西向公路线路“大张旗鼓”行进,留下大批车辙脚印。敌军情报迅速咬住这个“饵”,将兵力集中商城、潢川一带,甚至放出“大缺口”诱我军东进。26日夜,敌炮火覆盖皮旅前沿阵地,正合皮定均之意。27日凌晨,大雨倾盆,枪声、雷声与雨点混在一起,皮旅趁天色与雨幕掩护,从阵地撤下,仅耗不足一小时便潜入刘家冲黑松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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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松林内,树下挤满第二天仍要血战的官兵。无线电静默,枪栓卸子弹,战马羊皮套住口鼻。搜山的敌队在林边乱射试探,有战士肩头中弹仍咬牙不吭。赵元福事后回忆,那二十四小时是他一生里最长的一天。敌人不信数千人就这样“蒸发”,在林外来回敲树干、丢手榴弹,终究未获回音。

28日清晨,林间浓雾弥漫。皮定均下令拔营。部队沿崎岖山径西移,四小时后抵达鄂豫交界小界岭。按照情报,这里应是国民党封锁圈的第一道钢索,然而岗楼空旷,无重兵驻守。俘获的两名敌兵供出真情——主力集中向西搜剿去了。皮旅几乎未费一枪一弹破网而出,代价是雨中跌倒拉伤十余人。拖着湿透军装,全旅继续翻山越岭。追兵汽车马达声偶有传来,却始终追不上步行的解放军,这正是皮定均屡次强调的“美军装备的劣势”:跑不进山,追不上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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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旬,皮旅安全抵达苏皖解放区。一路断后的六千余人,只有零星伤亡,建制保持完整。苏皖地方武装见这支队伍汹涌而来,先是一愣,旋即高声欢呼。一个月前,无线电台里还在议论“皮旅恐怕凶多吉少”,如今皮定均带着军号、旗帜、甚至全部机械化马车原封不动闯了进来。8月6日,《解放日报》刊出消息,称这次突围是“人民军队不可战胜的又一证明”。字里行间难掩振奋。

回到采访现场。赵元福讲完,沉默了许久。他说那套便装最终没派上用场,却一直压在行军背包底。苏皖会师那晚,他把衣服扔进篝火。火光里,他看到布料烧成灰烬,也看到过去那些可有可无的侥幸随风散去。皮定均后来提起中原突围,总把功劳归给“首长指示”和“战士们的两条腿”。掩护、诱敌、潜伏、穿插,没有哪一步完全依赖偶然。刘家冲的黑松林能藏下一旅人马,但更重要的,还是那个不换便衣、共存亡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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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树声当年的低语确是肺腑之言,他走过河西走廊、化装乞丐的血色往事,自知生路总要预留。可在皮旅,这条生路最终变成一条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道路。准备便装,本意是亡羊补牢;拒绝便装,却意外把整队人带出了包围圈。战史里,许多胜败只差一线。中原突围的这条线,不在地图、不在火力,而在那片黑松林里悄无声息的忍耐与胆略里。几十年过去,老兵们散落各地,那夜雨声、那林中沉默仍偶尔闯入梦境。历史写在纸上,士气刻在骨子里,这或许才是赵元福久久不愿提起便装内幕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