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深秋,浙江省档案馆静悄悄的库房里,一名年轻编目员在一摞1950年代的社会救济资料中,意外抽出一张彩色照片。照片背面潦草写着“江山·2013·老友”,配合档案封皮上“特殊人员生活照料”几个字,勾起了几位研究员的好奇:那三个笑着面对镜头的老人究竟是谁?

档案线索不多,只有简短标注:“王庆莲,戴以谦,祝仁波——曾任军统机要人员”。看到“军统”二字,几十年前尘封的情报暗战瞬间浮出水面。接下来出现的纸片记述了他们的生涯片段,串起来便是一段横跨战火、政治巨变与平凡岁月的罕见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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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1938年,淞沪会战硝烟未散。17岁的王庆莲为了养家,参加了军统招考,被分到秘密印刷工坊学习译电。她天分极高,短短三个月就能对照日文密电写出简洁提要,姜毅英少将拍着桌子说:“小王,送本部!”从此,一摞摞密码本与她的青春捆在一起。抗战期间,她译出的日方兵力调动情报突破九百件,几次直接改变了战场部署。

同一年,贵州小县城里,19岁的戴以谦在县办事处做文书。在重庆开会路上偶遇戴笠,两人攀谈中确定了同乡关系。戴笠随口一句“到军统干干看?”便改变了他的命运。打上“机要股”标签的戴以谦,一头扎进密码室。抗战末期,他审讯过的日本间谍名录摞起来有半臂高,毛人凤评价他“手腕冷、脾气硬”。

至于祝仁波,出身甘肃贫寒农家,学历最欠,却对无线电线路钻得最深。1940年,他跟着表姐夫进维修间,从破旧收发机拆装学起。半年后,他能在炮火围困的滇缅战场里用五根铜丝把炸裂电台重新点亮。一条讯息赶在日军合围前送到前线指挥部,救下整整一个团的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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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胜利后,军统内部风向骤变。线人经费骤减,争权气味扑鼻。王庆莲看不惯“自己人斗起来比日军更狠”,1947年借“奉养高堂”递了辞呈。戴以谦迟疑最久,直到1949年5月上海局势明朗,他才把机要资料烧掉,拿着一张假身份证往苏北逃。祝仁波则被外放修电台,一路辗转兰州、西安,回乡时国民政府已摇摇欲坠。

1949年暮秋,白崇禧在广州汇报“大陆特情人手”时,名单里没这三个人——他们已用各自方式消失。留还是走,每个人都给自己找了理由:母亲年迈、乡土难离、想当普通人……可一旦决定留在大陆,身份就成了危机源。王庆莲回乡当小学教员,很快被揪出“破译专家”背景,先下放,后劳动改造;直到1979年,档案复查,她才重新拥有教师职称。那年她五十八岁,仍然每天站讲台。

戴以谦更坎坷。1952年身份暴露,被判管制五年;妻子带着孩子离去,他出狱时身无长物,只能在乡镇粮站扛麻袋换饭。闲下来,他自学中医针灸,给左邻右舍拔火罐。有位老乡调侃:“老戴,别再搞密码了,扎针更稳当。”他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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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仁波1953年被派去北大荒农场改造。当地冬天零下三十度,电台和电话线经常冻坏,干部犯愁,他主动抢修,冰天雪地里缩在机房一整夜,手上生满冻疮。正因为这门手艺,1960年农场缺技术员时,第一个想到他。后来镇里成立供销社,他开了间小修理铺,靠焊锡和改锥抚养三名子女长大。

时间推到2012年,浙江江山民政部门对困难老人进行摸底,志愿者在敬老院登记时注意到“戴以谦”三个字。老人腿脚浮肿,看见调查表上“曾任职务”一栏空着,叹口气说:“写‘杂役’吧。”聊天时,他忽然提及早年两位同事,“不知还在不在世?”志愿者把话记了下来,转交给江山、龙泉和庆阳三地民政、公安多方查询,一场近乎寻人启事式的努力随即展开。

2013年春末,王庆莲在庆阳子女陪同下抵达江山;祝仁波从甘肃坐了两天一夜火车,被志愿者迎进养老服务中心。那天下午,阳光很足。老戴推着助行器迎出门口,先看见王庆莲,停住脚步喊道:“小王,你头发也白了!”王庆莲拍拍他的手背:“你不也是?”几句寒暄足够让旁人鼻尖发酸。轮到祝仁波,他从怀里掏出螺丝刀:“还记得它吗?当年在滇西救过场子。”三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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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者按下快门的瞬间,没有谁摆姿势。相机定格里,左边是曾破译密电的女译电员,中间是审讯桌前的机要骨干,右边是被战火催熟的无线电工。头发全白,背脊却挺直,似乎仍在等待下一份加密文件准备开工。照片洗出后,志愿者问他们是否介意公开身份,三人异口同声:“资料给国家,名字就留在这里吧。”

合影挂在敬老院二楼走廊,旁边夹着一张档案小卡片,只写了七个字:“原军统机要人员”。至此,隐姓埋名六十四年的三段人生,在快门声里短暂交汇,随后又归于平淡。几个月后,王庆莲乘车返乡继续带孙女读书;祝仁波留在江山疗养,偶尔帮院里修修收音机;戴以谦在夏天结束时安静离世,遗物里只有一本泛黄的日本电码手册和那张合影的复制件。

照片依旧静静挂在走廊,见证的不只是军统往事,更是一群普通人在风浪中存活下来的韧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