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5月16日清晨,襄河薄雾未散,枪声在宜城东南方向此起彼伏。张自忠第33集团军奋力坚守,直到子弹打光,血染衣襟。这位52岁的上将用最后一发子弹击倒扑来的日军后倒在高地,日军军号接连吹响,他们要把张自忠的遗体带回营地,准备用“展览”制造恐慌。与此同时,一支紧急组建的200人敢死队在第59军38师师部迅速集结,带队的是师长黄维刚,名单里出现了一个只有22岁的名字——郭荣昌。
日落时分,敢死队在山间小道潜行。前锋与日军哨兵短促交火,寂静的夜里火光一闪而逝。负责火力掩护的郭荣昌抱着捷克式轻机枪,匍匐前进。冲锋号响起,他第一个翻过壕沟,把子弹一梭一梭地倾泻出去。“别愣着,跟上!”他低声催促身旁战友。短短十分钟,三十多名日军被击倒,敢死队趁乱夺得遗体,用担架迅速后撤。毒气弹紧跟着落下,呛人的芥子味让许多人当场昏厥。最终,能跟着撤回根据地的只剩四十来人,郭荣昌咳着血倒在地上,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笑。重庆方面当夜发来电令:全军致敬,敢死队记大功一次。
愿意拼命的人从来都不是天生的短命鬼。追溯郭荣昌的身世,很多人才惊讶他并非出身贫苦。1918年,他出生在河南泌阳县一个书香之家,父亲在镇上办过私塾。小郭读《三国》长大,曾把“讲学救世”写进作文。可是1937年7月卢沟桥的枪声粉碎了他的读书梦,“小鬼子不开枪,才轮得到我拿毛笔”,他对同学吼过这句话。第二年,偶遇招兵军官,15岁的他一头扎进国民革命军第59军38师,从新兵连到武汉会战前线,只用十天。搏命的初战给他留下第一处伤疤:毒气弹烫伤的右臂。
武汉会战结束后,郭荣昌升任班长。枪法准,脾气也倔,上头给他的评价是“闷不吭声,冲锋肯往前”。枣宜会战只是他众多经历里最危险的一幕,却彻底改变了命运轨迹,因为那场行动让张自忠将军的家属一直记住了他的名字。
抗战后期,38师被改编,部队东拼西凑,他辗转湘西、桂北。1944年夏,组织关系转向中国共产党,从此开始往延安方向输送情报。解放战争中,他的行动少有文字记录,只知道几封密码电报上签着“豫南老郭”。1949年10月,开国大典礼炮声传到南阳山区,他已经因为伤病退下火线。归乡那天他拄着木棍,乡亲围着他看:这位当年穿过军装的壮小伙,如今双眼布满血丝,咳起来像拉风箱。
上世纪五十年代的乡村缺医少药,他中毒后遗症反复,视力不断下降。生产队里记得他一边摸索着除草,一边对年轻人讲“张将军是条汉子,别让英雄白费命”。1978年以后,子女外出读书打工,老两口守着三间土屋,郭荣昌摸得到墙角,却认不清门外的人影。1990年春天,他彻底失明。从此,老兵只靠回忆判断时间:麻雀吵闹说明日头出来了,风声凄厉大概又要下雨。
2010年11月12日正午,河南泌阳县王庄村大喇叭连播哀乐。一张写着“抗战老兵郭荣昌同志千古”的白底黑字横幅挂在祠堂门口。县武装部派人鸣枪致哀,乡亲们排成长队敬礼鞠躬。家属宣布追悼会稍作等待,因为北京方面有人要来。半小时后,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村口,中年男子抱着花圈快步走进灵堂。“我是张廉云的儿子,”他语速不快,却让人屏住呼吸,“我母亲无法远行,请我替她送最后一程。”灵堂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常年务农的乡亲难得听见将军后人致敬,一个个抬袖擦眼角。
为什么张自忠之女如此挂念?答案在那一晚的生死营救。倘若遗体被日军运往汉口炫示,张自忠这面抗战旗帜或许早被污蔑,士气也会受沉重打击。敢死队把遗体抢回、完完整整火化后运往重庆公葬,才有后来的忠烈祠英名墙。郭荣昌作为策应机枪手,起到决定性作用。张家后人每年清明都会提到这位河南汉子,口碑就这样一代代传下来。
郭荣昌一生从未求功名。伤残复员时,他拒绝到南京领取勋章;八十年代老兵登记,也没主动报功。家里只留下一段身份证明和一张发黄的军功条,是原国民政府颁发给“38师机枪班长郭荣昌”的褒扬。有人好奇,老兵有没有后悔当年那一枪一弹?他笑得爽朗:“何苦后悔,咱打日本子该当如此。”
生前朋友不多,逝后宾客盈门。张家送来的花圈白底墨字,上书“浩气长存”。祠堂外的柳树叶子落了一地,风吹过,黑纱轻轻摆动。92载风雨,硝烟远去,英雄的名字却刻在史册,也留在百姓的口口相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