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4年6月28日,午后两点,北京城里已是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翰林院前的小广场却异常安静,十几位内务府差役守着朱漆大门,等待一张写满姓名的黄榜。三天后,这张榜单交到慈禧太后案头,随手改动的一个小圈,决定了刘春霖此后近四十年的跌宕。

彼时科举沿袭一千三百余年,走到尽头已显疲态。光绪三十年恩科虽号称“广揽人才”,实际上不过是为“新政”敷粉。273名新科进士里,真正切中大局者寥寥。榜首原本写着“朱汝珍”三字,据说慈禧望见“珍”字皱眉,信口而出的“换一个”,让刘春霖从榜眼平空被抬为第一。宫里老太监悄声嘟囔:“久旱逢甘霖,也算讨个吉利。”一句戏言,抹去了另一个青年毕生寒窗,亦让末代状元自此背负了一份带着时代印记的幸运。

刘春霖生于1872年,河北肃宁小镇。父役于县衙,母给人家浆洗,日子紧巴。他年幼好学,八岁识《十三经》,十二岁能楷写《兰亭序》,乡里称其“小秀才”。集市写幅扇面能换半升米,这点薄银补贴柴米,反倒给了少年练字机会。16岁进保定莲池书院,遇天文教育家吴汝沦。吴氏提倡“中学为体、西学为用”,首次让刘春霖接触惠斯通电报、开普勒行星定律。心界一展,他暗暗记下:读书不止在八股。

拿到状元顶戴的那天,他戴红花、穿红袍,骑驴子走过琉璃厂。街巷里呼喊“状元郎”声音此起彼伏,张庆沄府中的小姐隔窗偷看。这位工部员外后来成了岳父,缘起一次假冒顶替闹剧:冒名者写不出“赵体”,当场露馅。真状元被请来比画,提笔三行,龙蛇自现。几位老官摇头叹息:“字里见人,这才像头名。”婚事就此定下。

仅一年,清廷宣布“暂停”乡试、会试;再过一年,科举彻底废除。刘春霖荣誉尚在,却失去官场常规上升渠道。清政府为了推“预备立宪”,组团派进士出洋,他被选往东京法政大学。日本明治维新已走过三十余年,课堂里谈地方自治、议会制度,刘春霖听得心潮翻涌。有日本同学问:“支那与吾国,制度谁优?”他平静答:“制度无优劣,施行在人。”一句话令对方默然。

1911年10月10日,武昌城头枪声震京津。刘春霖正在咨政院值班,听报后轻声对旁席说:“大厦将倾。”不久,宣统逊位,咨政院形同废纸。刘春霖考量再三,回乡守父丧。1912年春,袁世凯电邀他出任大总统府内史。其老师杨士骧亲自写信相劝:“若只作壁上观,学问将成无用之纸。”刘春霖遂北上,领一纸四品官阶,月俸不足百元。实际工作多是整理档案、编印公报,空余便钻研农业施肥与育种试验。他常念及乡村饥馑,主张以财政拨款建试验场,可军政要员更在乎兵工厂。提案一次次束之高阁,他笑言:“笔墨救不了饥民,只能尽人事。”

1917年6月,“辫帅”张勋率兵入京,鼓噪复辟。清室旧臣纷纷现身,刘春霖被推为“设典顾问”。这出剧目仅演十二天即收场,他也识趣地辞归。暮色里,一句“好自为之”送给曾在翰林供职的同寅,算是最后情分。40岁出头的状元,从此转身淡出政坛。

北平旧宅乃三进小院,屋后栽两棵槐。刘春霖靠卖字糊口,因写得端正又透着晋唐气象,求墨宝者络绎不绝,日子倒也过得去。可风雨越演越烈。1931年“九一八”后,日本关东军长驱直入,1932年改立伪满洲国。溥仪派郑孝胥劝说刘春霖出山,客厅里三盏清茶坐足半日。郑氏欲言又止,他却先开口:“昔日大清,今已成昨梦;助桀为虐,非吾所能。”郑孝胥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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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招徕来自同窗王揖唐,身份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1940年6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胡同口。王揖唐掀帘进门,寒暄几句后直陈来意:“老同学,一起出力,不失晚节。”刘春霖抬眼:“卖国即失节,何谈不失?”王揖唐尴尬,苦笑而去。三日后,日本宪兵登门抄家,字画被毁,书柜翻得狼藉。院中槐树也被砍断作柴。邻里扶他坐在门槛,他只是长叹:“身可辱,笔不可屈。”

拒绝日伪高价求字,也拒绝为商人写匾。有一次,日本富商加藤带来一锭金条,开口便是“每字一锭”。刘春霖摆手,转身进屋关门。加藤愣在当场,半晌无言。与此同时,街坊若有喜丧要联,他从不推辞,墨宝常常免费相送,甚至付纸墨钱。有人劝他留些资财防老,他笑称:“钱多招祸,淡饭粗茶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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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1月17日晚,北平气温零下十度,院里槐枝覆霜。刘春霖躺在炭盆旁,低声对儿孙交代:“国不可忘,字不可贱。”次日凌晨,末代状元无疾而终,享年七十。治丧简单,一副挽联用他生前手笔:

“春风未了,甘霖空洒故园土;

秋水自清,铁骨难移异族前。”

刘春霖一生无高官厚禄,亦无显赫功勋,留下的不过几匣碑帖、一段佳话。可在动荡四十年间,他守住“华夏子孙”四字底线,拒受金条、拒写谄字、拒仕伪朝。这份不随年代起伏的耿介,足以让“末代状元”四字在史册里多一层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