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0月5日,成都凤凰山机场的跑道上雾气未散。陈毅挽着妻子张茜下舷梯,第一句话就提醒随行人员:“回乡视察,别让老百姓紧张。”在北京市里,他已被各种汇报数字吓得不轻,心里颇有疑虑——千斤亩、万人炼钢,真有那么神奇吗?他决定亲眼去农村看一看。

乐至县距成都不过二百多公里,车刚进县境,路边就竖着一行红漆大字:“亩产过千,公社万岁。”车窗外喧闹的锣鼓与标语交织,听得陈毅皱眉。越靠近老镇,河水声越响,那正是他三十六年前跳下去救学生的那条河。1923年春,读书人掉进水里,他一脚踹掉皮鞋就往里冲,后来提议修桥却因银子被贪掉没了下文。那个缺口,始终留在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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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头新修的石桥青灰色,桥身贴着红纸,乡亲们围着他,七嘴八舌要把桥叫“元帅桥”。有人嘴快:“这是您救人那条河啊,我们得纪念!”陈毅抬手止住,声音不高却铿锵:“桥不是我一个人修成,是大家的血泡脚泡换来的,叫‘劳动桥’才对。”一句话,鼓乐停了半拍,随后爆发更热烈的掌声。

走过桥,县里干部领他去看所谓的“高产荒田”。那是一块沙质坡地,几条土路横平竖直,旗帜迎风猎猎,三五百名社员正手拿镢头排成队。负责人兴冲冲介绍:“两个月攻坚,亩产一千二百斤!”陈毅没马上说话,只掐指算账,随后淡淡抛出一句:“五块二百斤的地扔了不种,把力气全砸在这块,合计下来,真能多出粮吗?”现场一阵静默,耳边只剩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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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见气氛尴尬,凑趣请他作诗。陈毅半晌才说:“诗可以写,但数字要对得上算盘。”随即提笔几行:“好大喜功事,可叹误农耕;浮云千尺起,恶名万世承。”字没多漂亮,却像一瓢凉水,浇得干部们脊背发寒。

当晚,他去了县城红旗丝厂。那家工厂原是一排木棚,解放初只有三十来台缫丝锅,如今扩成两百台。厂长讲到职工自制锅炉、夜里挑灯拉丝时,陈毅频频点头:“养蚕、缫丝、织布,咱们四川优势在这里,不在一味炼钢。”他在车间里停了很久,手摸着一筒崭新的生丝,神情严肃。接着,他忽然钻进厨房,看到案板边摆着整只红烧猪头和几壶白酒,心里不痛快:“搞接待铺张浪费,工人怎么看?”一句话把筷勺都敲得嘎然而止,宴席就此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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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上午,陈毅走亲访友。多年未归,堂屋里早坐满亲戚,他逐个递上写着“糖果费”的信封。转到表弟唐联生家,却扑了空。乡干部含糊解释:“出去打短工了。”陈毅略点头,没多问,但疑心就此埋下。傍晚返程前,他向弟弟陈季让打听表弟行踪。季让低声告诉他:唐联生已被定为“地主分子”,公社干部怕影响不好,干脆把人“控制”起来,不准与您见面。

话尚未落,陈毅一声闷哼:“我见帝国主义代表都行,见自家表弟就不行?简直瞎胡闹!”他站在昏暗的灯泡下,面色铁青又带几分悲凉,“我负责统战,全国那么多派别要谈,要我连亲弟兄都统不了?”那晚,谁也不敢劝,他只让季让把那份糖果费和一句话带去:“人到北京,见我。”

翌日返蓉的车上,田野倒退,稻茬枯黄。陈毅沉默许久,忽然对秘书讲:“若干部说话离了实情,群众吃亏可不是闹着玩的。”秘书点点头,不敢接茬。秋风穿过车窗的罅隙,吹动文件夹角,里头夹着那首写在荒田边的诗,墨迹已干,却分明带着一股未散的火气。

数周后,唐联生抵京,两兄弟关起门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外人只听见一句压低的嗓音飘出窗缝:“别怕,有事慢慢说。”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陈毅把一张北京图书馆的借书证递给了表弟。那是他亲手盖章的,上面写着:“读书求真,以备后用。”

到年底,乐至那块荒田的亩产最终定格在三百八十斤,比过去多不了多少;红旗丝厂却新添了两台进口缫丝锅,一批工人被送去重庆培训。“劳动桥”三个字风吹雨淋仍旧清晰,过桥的孩子嘴里嚼着热腾腾的红薯,鞋底拍在石板上,“咚咚”作响——那声音,比任何口号都更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