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5月初,汉口江面浮着薄雾,一名右眼蒙黑纱的解放军少将独自拎包下船,他就是时任川北军区副司令员的李文清。 汽笛渐远,他没有接受地方护送,只随手招来一辆老旧人力车。副官小声提醒:“司令员,公路崎岖。”李文清回答得干脆:“乡下的土路,我闭眼都认得。”
回乡之前,他把请假条交到军区司令部,只写了八个字——探亲、寻人、处理旧账。政委看完没问缘由,只在条子后面批了“同意”两字,盖章。
李文清生于1910年松滋县李家河。那时家里只租得七亩薄田,全家靠天吃饭。为了添劳力,父母将邻村清秀的周幺妹定给他。少年夫妻同甘共苦,日子虽穷却有盼头。
天灾很快砸碎了希望。1927年湖北大旱,田里寸草不生,租粮却一分不少。为了还租糊口,李文清跑到百里外的公安县放牛,周幺妹则被迫去地主二少爷李学武家做佣人。
三年后,李文清因一头“青草疯”牛被扣光工钱并赶出庄园;返乡途中,他想顺道接妻子回家,结果被李学武家丁暴打。那晚,父亲叹气告诉他:“幺妹被二少爷霸占了。”
血气方刚的青年拎刀欲拼命,终被长辈死死按住。亲友给他出主意——求三少爷调停,或许能换回人。可三少爷正在抽大烟,听完来意,一口唾沫加一顿拳脚将他驱出门外。
连挨两次羞辱,李文清趴在土路上咽下血丝,心里只剩一句念头:要报仇,得先有枪。恰在此时,贺龙领导的红军在松滋活动,“红军是穷人的队伍”的消息像火苗点燃他。
他在村口守了半个月,终于追到渡河的红军。河水冰冷,他仍纵身而下,爬上对岸才开口:“首长,我想参加红军。”对方问原因,他咬牙回答:“报仇。”
部队没有拒绝这个愤怒的青年。训练场上,他把仇恨化作力量,不到一年升任排长。1931年春,红三军转战家乡附近,李文清带小分队夜袭李学武老宅,却扑空,只留下一把火。
火光虽解愤,却让他被关禁闭。指导员夜里来谈心:“私仇解得了一时,阶级仇才解得了一世。”这句话刺进他的脑子,他第一次把个人恩怨同社会不公联系起来。
从此,他把冲动收进枪膛,迅速成长为连长。可战场无情,秭归一役他腹部中弹、右腿炸伤,肠子流出时只能倒扣饭碗自救。贺龙路过误以为他阵亡,差点让人就地掩埋。
更惊险的还有洪湖、瓦庙集、雪山草地。高原缺氧、弹片伤眼,他却拒绝后撤。直到右眼彻底失明,贺龙“强制”他去延安医院摘除眼球,手术台上贺龙还打趣:“现在不疼了,可成李瞎子喽。”
战火间,他也因“土匪味”差点被枪决两回。一回是草地未能增援骑兵排,一回是与政委争夺缴获手枪拔枪吓人。两次皆由刘伯承、贺龙斡旋,降级背弹药,才留住性命。
抗日爆发,他从营长一路干到西北野战军纵队参谋长。1949年西南战役结束,他任川北军区副司令员,军衔少将。
职务再高,家事仍是悬在心头的刺。1952年,他踏上回乡路。消息比人先到,混迹乡里的李学武闻讯,夜半悬梁。李家河乡民只说“吓死的”,无人替地主哀叹。
李文清抵县城得知此事,神色平静,仿佛对方只是某个无关紧要的旧姓。他更关心父母与周幺妹。
然后是一场意想不到的相见。推开破旧木门,堂屋里跪着一男一女,女的瘦弱却依稀能认出曾经的小媳妇。周幺妹哽咽:“我另嫁于人,只求你别怪。”
原来,李学武早在1931年放火后就将她转卖给现在的丈夫。红军转移后,地主又烧掉李家老屋,逐走李父李母,生死不明。
李文清沉默许久,抬手扶起二人,语气近乎冰冷却平稳:“你们皆受苦。今后有人欺你,可拿我的名片去公堂。”说完,他留下数十万元旧币——那是他全部积蓄——让他们重置家业。
翌日,他站在被荒草掩没的祖坟前,右眼空洞处隐隐作痛。没有仪式,没有哭声,他只是静静燃完一支烟,转身踏上吉普车。
车子驶出松滋,尘土飞扬。副官忍不住问:“私事了结了?”李文清回答简短:“阶级仇已报,私人账翻篇。”
1955年9月,北京中南海怀仁堂,授衔名单念到“李文清”三字,全场掌声雷动。黑纱遮挡之下,那只独眼依旧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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