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初春的一天,北京西山干部休养所里来了几个外地学员,他们正等待参加总参组织的野战军指挥经验交流会。大堂里烟雾缭绕,几位身着五五年制式军装的将校围坐聊天,一阵东北口音忽然打破寂静:“廖师长,当年汝河南岸你枪口抬高一寸不就得了?非要把咱六纵打得东倒西歪!”说话的人正是原中野六纵作战参谋武英。廖运周抬头,微微皱眉,沉默片刻,只轻吐四字:“身不由己。”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时间往前倒十四年。1947年8月24日夜,刘邓大军抵达豫中汝河。敌人调集三十余个旅在北岸布防,整编八五师的一个主力师——也就是廖运周的第一一〇师——被指定死守河防。六纵奉命殿后,为中原局机关掩护渡河。河面被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火舌自南岸吐向北岸,炮弹在水面激起大片黑色水柱。六纵指战员顶着枪林弹雨抢占渡口,先头部队不到两小时便在对岸硬生生撕开缺口,可是后续梯队还在河里,迫击炮弹每五秒落一发,河水瞬间被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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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术角度说,一一〇师完全可以凭借火力优势将六纵钳在河心,可廖运周的命令却是“移枪口、打高射”。副官有疑问,他摆手压低声音:“共军急于过河,我们只示警,别恋战。”于是机枪哒哒响,却几乎没有平射,六纵才得以在天亮前全部渡过。此举为刘邓首长跃进大别山赢得宝贵时间,却也让八五师参谋处写了厚厚一沓检讨材料。

1948年11月25日深夜,双堆集外围炮声滚滚。此时的黄维兵团已被中野包在不足五十平方公里的三角地带。蒋介石白天急电“死守”,夜里却又改称“择机突围”。黄维心绪难宁,干脆决定二十七日上午向东南猛插,以十八军打头阵,一一〇师为左翼突击。廖运周接电的第二天凌晨,让侦察连长杨振海换上美式作战服,悄悄穿过前线火网去六纵司令部。杨振海见到王近山,用铅笔在作战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黄维准备从这里打开口子”。王近山看完脱口一句:“还好你来了,否则咱这口袋准被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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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纵随即调整部署,将师属高炮拔到正面阵地,留下两个团机动预备;与此同时,武英被派往一一〇师充当联络员。联络暗号极简单,攻线推进时若见一一〇师坦克开尾灯,便说明时机成熟。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八点,雾尚未散尽。黄维在临时指挥所里拍着廖运周肩膀:“兄弟,锋头要硬,炮弹随便报!”廖运周笑着领命,却暗中令各营先行装填白磷弹,准备“打烟”掩护后撤。九时许,一一〇师率先冲出双堆集村口,十余辆坦克喷吐黑烟驶上公路。紧随其后的却不是十八军,而是三三〇团全体干部举白布条集结待命。等黄维反应过来,缝隙已由六纵炮火封死。黄维迟钝站在地图前足足一分钟,才回头骂道:“廖运周,你害我!”

一一〇师此番起义,不仅让中野缩短了战斗进程,更直接动摇了敌军内部的信心。需要强调的是,这并非偶然。追溯履历可知,廖运周十九岁入党,黄埔五期毕业后即被派往西北参加南昌起义,失败后潜伏国民党军中。抗战期间,他随部队辗转豫鄂皖陕,多次被调离,又多次借口“补充兵员”暗中网罗进步青年。到解放战争前夕,一一〇师两个团的营连主官大半与地下党保持联络;师部秘密情报组则直接向晋冀鲁豫国军工作部供稿。若非如此,双堆集的突围口子也不会开得如此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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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汝河之战留下的那批伤员。六纵炸桥时,百余名负重伤的指战员被迫留在北岸。廖运周利用“收容俘虏”的名义,将他们编入补充营,并派军医救治。一个多月后,这些人被伪装成伤病号,分批护送到豫西山区,最终由地方党组织接应。武英后来读到相关报告,才知道自己当年拼死也要过河的弟兄居然是这样活下来的。

1955年授衔时,廖运周走上台,胸口佩挂一级独立自由勋章和二级解放勋章。台下的武英没有鼓掌,他在思索一句话。直到那次西山会面,他才将疑问抛出。面对“为何猛打我们”的质问,廖运周终究只给出“身不由己”。简单四字,其实已含两层意思:其一,身在敌营,不得不做表面文章;其二,若不过于逼真,上峰稍有怀疑,整个计划便会灰飞烟灭。武英点头,算是理解,却仍觉胸口一阵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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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会结束后,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天色阴沉,寒风正紧。武英忽然问:“要是当年没能突围成功,你那一师怎么办?”廖运周想了想,回答不再含糊:“就算全军覆没,也得给中野留下一条生路。”说罢大步离去,背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多年后,军事科学院整理双堆集战役档案,有人统计,一一〇师起义时交出的火炮六十余门、坦克十二辆、轻重机枪四百五十挺,成为当时华东野战军一次性接收装备最多的战例。档案室墙上挂着一行小字:决定一场战役的,往往不是枪炮数量,而是立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