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1月11日上午,巴格达上空的雾霾比往常更重。就在同一天,距离波斯湾一千多公里的利雅得,美军空运部队正把最新一批“爱国者”导弹架设完毕。紧绷的空气里,中东每一条新闻都像火药味十足的电报。就在这时,中国外交部长钱其琛的专机抵达萨达姆国际机场,他此行带着北京对“和平解决”四个字的执念。

踏出舷梯时,随行人员看到迎接队伍里并没有萨达姆的身影,而是伊拉克外长阿齐兹阿齐兹素以嘴硬闻名,“伊拉克外交铁墙”是西方媒体给他的外号。车队从机场驶向市区,沿途士兵荷枪实弹,坦克炮口覆盖首都干道,两侧巨幅海报上是萨达姆挥手的肖像。身处这幅图景,想忽视战争阴影都难。

下午一点整,双方在外交部会客厅对面而坐。钱其琛没有寒暄,先亮出北京的判断:伊拉克如果继续占领科威特,联合国授权的武力行动随时会启动。话音刚落,阿齐兹挑眉,“华盛顿拒绝真谈判,巴勒斯坦土地至今还被以色列占着,凭什么先让我们撤?”他说这句话时,眼里带着明显的不服。钱其琛闻言,只抬手示意对方稍安,“中东任何一场热战,都可能把整个地区拖进深渊。”他语速不快,但句句沉甸甸。

有意思的是,伊拉克媒体当晚居然用大幅篇幅报道了这场会晤,却故意忽略了“撤军”二字,只渲染中国支持阿拉伯正义事业。两国立场被并列放大,外电很快捕捉到不同解读,华盛顿的传真机响个不停。伊拉克显然需要借“东方大国”来平衡国际舆论,中国则希望用最后一丝努力阻断战火。

钱其琛随即马不停蹄地拜访了巴解组织主席阿拉法特。阿拉法特一向与巴格达关系密切,他把科威特问题与巴以冲突捆在一起,“同意撤军也行,让以色列先退。”这种“交换”思路表面合情合理,却让危机更难拆解。钱其琛提醒:“把两件事绑在一起,只会让华盛顿更有借口动手。”阿拉法特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局势已经被人推着走。”

11月13日傍晚,真正的焦点会谈终于在总统府上演。见到钱其琛之前,萨达姆刚结束与军方的作战方案讨论,军服未脱,神情疲惫却仍然高亢。寒暄之后,钱其琛递交了时任国家主席杨尚昆的亲署信函,随后直接进入正题:伊拉克若按安理会要求撤军,战争或许还能避免。萨达姆靠在椅背,右手摆动雪茄,只回了一句夹着阿拉伯口音的英语:“Kuwait is ours, period.”(“科威特本就是我们的。”)

“香港是中国的土地,这点从未动摇;但科威特在国际法上早已是一个主权国。”钱其琛举出中国与英国达成《中英联合声明》的例子,强调和平谈判而非武力收回。然而,萨达姆并不买账,他把桌上文件一推,声调陡升:“伊拉克忍了半个世纪的殖民分裂,不会再忍。”短短十几秒,对话便陷入僵持。

值得一提的是,会谈期间,钱其琛并未端出任何“调停方案”,他只一次次提示风险。美国已在波斯湾集结二十多万兵力,法国、英国、埃及、沙特纷纷参战,国际油价飞涨。战争机器一旦启动,将不再受任何人控制。这番话没有威胁意味,却像体温计,显示出战火的临界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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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点,钱其琛离开总统府,外面的警报声此起彼伏。伊拉克军方当天宣布继续在边境加强兵力。不少记者堵在门口,闪光灯连续爆闪。钱其琛只说了一句话:“我们一直主张和平。”随后钻进汽车。车窗反光里,是巴格达夜空来回扫射的探照灯。

从巴格达到开罗,再到巴黎,直至返回北京,这趟紧急穿梭耗时半月。其间,沙特国王法赫德向钱其琛透露,美军在境内的兵力已超过二十万人,大规模攻势最迟明年一月发动;约旦国王侯赛因则私下感叹:“伊拉克若不退,阿盟五十年努力就付诸东流。”这些信息,再次验证北京判断的准确。

1991年1月17日凌晨,联军对伊拉克境内目标发起代号“沙漠风暴”的空袭。巴格达上空的导弹拦截火光,把底格里斯河岸照得通明。开战前,萨达姆曾在电视镜头前重申那句“科威特属于伊拉克”,并扬言“世界将见证一场持久战”。然而,仅仅四十二天后,伊拉克宣布接受联合国停火决议,科威特复国,巴格达陷入漫长制裁。

回望钱其琛那次“闪电斡旋”,有人评价并未阻止硝烟,价值有限。可熟悉外交史的人都清楚,中国彼时既不在任何一方的军事同盟内,又承担着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责任,能做的唯有“最后一次提醒”。国际政治往往是棋盘,棋手各怀算计,执白执黑皆不由己。

多年后,钱其琛在回忆录中提到此行,只写了短短几行:“我们说了能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他没有再评判萨达姆当年的回答,也未对那场战争作过多感慨。或许在职业外交家眼里,谈判桌上留下的空椅背,已是最具分量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