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在读《水浒》时,曾经提出过一个著名的说法,他说:
最先上梁山者,林武师也;最后上梁山者,卢员外也。林武师,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卢员外,又是董超、薛霸之所押解也。其押解之文,乃至于不换一字者,非耐庵有江郎才尽之日,盖特特为此以锁一书之两头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说,在梁山主要头领中,豹子头林冲是最先被“逼”上梁山,玉麒麟卢俊义是最后被“赚”上梁山,虽然逼迫两人的不是同一拨人,但是两人的遭遇却十分类似。
都是被人陷害,犯了官司、被押送到远恶州县,而押送的人,都是董超、薛霸。
施耐庵之所以这样写,并非江郎才尽,而是故意的,是为了“锁一书之两头也”,要前后相呼应。
的确,林冲和卢俊义被逼上梁山的过程,曲折且相似,都是被人害惨、害苦了,都是在妻离子散、家庭破碎后,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的,其经历,都无比凄惨。
但如果两相比较,他们俩谁更苦、更惨一点?
其实思考这个问题的人,从古至今,不止一个。
在极端仇视强盗,为梁山好汉们个个安排了悲惨结局的《荡寇志》中,俞万春表示,在所有的梁山好汉中,最苦的人,是林冲。
林冲受到高俅等人的迫害,九死一生,几乎每走一步,都掉入恶势力的陷坑中,甚至被柴大官人举荐到梁山落草,还受到王伦的鸟气,差点无路可走。
而卢俊义,坑他的,主要是吴用等“自己人”,似乎是给他做了个“温柔”的陷阱,才把他“赚”到梁山上的。
这个“赚”的过程虽然是可怕的,但是宋江等人的初衷,却不是要他的性命,只是想拉他入伙而已,如此看来,似乎真的是林冲最苦。
我们再来比较一下,两人的经历中,背叛他们的人。
在林冲事件中,发小陆谦背叛了他;在卢俊义事件中,家奴李固背叛了他。
都是他们原本信任的人,这一回合,两人的悲惨在伯仲之间。
再来看,两人被逼上梁山的关键人物:他们的娘子。
在林冲事件中,一切的起因是高衙内调戏林娘子而起,林冲想要保护娘子,可是也不敢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所以只好“狠”下心来,将娘子休了。
可是,林娘子,几乎是始终站在了林冲这一边,对他,可以说是忠贞不渝,即便是后来被休后,受到高衙内的各种骚扰,林娘子最终落得自杀的结局(书中借着两个小喽啰的口,这么交代的)。
如果真如此,以封建社会的主流思想而论,她的贤惠,她对丈夫的忠贞不渝,可想而知,是让林冲有一丝欣慰的,林冲这一段经历虽然悲惨,但是想起娘子,心中应该也会闪过一点点的安慰吧。
相比较而言,卢俊义就没这么幸运了。
李固陷害卢俊义之所以如此顺利,便是因为李固和他的妻子贾氏有染,贾氏站在了陷害丈夫的这一边。贾氏本可以避免很多事情的发生,可是她没有,反而推波助澜,送卢俊义走上了绝路,比起林娘子来,贾氏的表现,实在令人心寒。
可想而知,日后回忆起来,卢俊义的内心,是多么痛苦和愤怒。
哀莫大于心死,被自己的枕边人背叛,留下的创伤更深、更重,更令人难以释怀。
如此来看,或许卢俊义要比林冲更苦。外部势力的迫害,人们往往都能经受住,可是家庭内部、自己至亲对自己的背叛,却是永久的伤害!
人们常说,最坚固的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其实便是这个道理。
所以,如果让我来选,我觉得,最苦的还是卢俊义,妻子贾氏的背叛,在他心中,留下了永远去不掉的精神伤疤,比起林冲的苦,卢俊义的精神世界,更难熬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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