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初春,解放军的工兵连在天津近郊破除一道旧日暗堡时,从潮湿的夹墙里扒出几份伪军公文。纸张上“特工总部”四个毛笔大字十分扎眼,旁边还留着“李士群呈汪主席”字样。战士们瞧了稀奇,便把东西原封交给华北局。不久,材料被送进中央档案室封存。谁也没料到,六年后,它会突然联系到另一件埋藏更深的往事,并让一位功勋卓著的地下工作者跌入命运的低谷。

1955年3月25日,全国代表会议在北京举行。会上,毛主席提醒与会者,如历史上有未交代的个人问题,要抓紧说明并形成书面材料。此话音刚落,会场并无骚动,可台下几位长期从事隐蔽战线工作的同志目光微动。潘汉年低头记录,笔尖却微微打颤,脑里闪现出十二年前那趟南京之行的每一帧画面。

时间回到1931年。顾顺章在汉口叛变后,上海的秘密交通网几乎被连根拔起。周恩来必须迅速补位,他挑中了言辞利落、反应灵敏的潘汉年,让其接手特科二科。对潘汉年来说,这是一场“说调就调”的急转弯:昨天还在印刷横幅,明天便要戴礼帽、走弄堂、接密函。也正是从那时起,“伪装、试探、周旋”成为他日常。

到1943年春,潘汉年已是华中局情报部部长。情报显示,日伪可能对淮南根据地大规模扫荡。为摸清具体兵力和时间表,他决定亲赴上海,再经李士群、胡均鹤这条曲线打探更多细节。李、胡虽为汪伪特务,却惯于左右逢源。潘汉年借此窗口多次截获军事电报,新四军因此避免了数次被合围的危险。

然而那年三月的一场“临时转向”彻底改变了事情的走向。李士群故意放空上海,诱潘汉年去南京。抵达当晚,他还未见面,便先听到一句试探:“汪先生想和贵党朋友谈谈大事。”第二天午后,客厅门推开,身体羸弱的汪精卫拄杖而入。寒暄后,他抛出一句:“我们打算成立联合政府,共产党愿否参加?”潘汉年压低声线,“绝无可能”,语气干脆。短短二十分钟,会面草草收场,双方各无所得。但李士群达到了秀肌肉的目的:让外界看到汪伪“仍可与共党对话”的假象。

按照组织纪律,任何与顽伪高层的接触都需立刻汇报。那时局势紧张,驻扎淮南的新四军正调兵遣将,潘汉年先把作战情报送达,打算稍后补报南京细节。未料八路军、华中局频繁转移,他几次试图提笔,又被各种临时任务打断。久而久之,这桩闪会竟被压到角落。

抗战结束,潘汉年赴延安参加七大。毛主席热情握手,“中央了解你的情况,对你有信心。”这句安抚让他心头一宽,迟报的想法再度被搁置。就这样,十二年过去,南京往事逐渐沉入心湖,直到1955年北京那个春日,它才被彻底唤醒。

会议散会第二天,潘汉年找到陈毅。“我有件旧事必须说明。”随后递上六千余字亲笔报告,详细记录在沪策划、赴宁过程及与汪精卫会晤全程,并检讨长期未报。陈毅阅后大惊,当即乘车进中南海。途中,他只向秘书低声一句:“问题重大,要见主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夜色中,他将报告递上。毛主席迅速翻阅,神情凝重。短暂沉吟后,他说道:“此人从此不能信用。”又补了一句指令,“立即逮捕”。秘书记下批示,电话直通公安部,行动连夜展开。

4月3日,潘汉年在北京饭店被控制。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寒。老同事陆诒多年后回忆,仅听到走廊里皮鞋贴地的轻声摩擦,之后一切归于寂静。

案件进入审查阶段,军统、伪府、苏区、延安多方档案被调集比对。数月后,调查组得出结论:潘汉年未与汪伪形成合作,也未泄密,但长期隐瞒属重大政治错误。即便如此,组织仍需喷火般的警觉。冷战风声骤起,谁也承担不起一次情报“误读”的代价。

潘汉年关押期间,许多老地下人员递交说明,列举其抗战功绩——筹建35个联络站、策反20余名国民党军官、护送百余名文化界人士出险。材料厚厚摞起,却难以抵消“隐瞒”二字的分量。案件悬而未决,他在狱中熬过二十二年。1977年4月,病逝于秦城医院,享年71岁。

改革开放后,中央重新清理隐蔽战线历史。1982年,中央文件明确指出:潘汉年始终忠于党,其历史功过应以贡献为主。骨灰安放于八宝山革命公墓。墓碑前,每年都有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静立良久,他们多半懂得一句老话——情报战场极窄,容不得半步差池;可一旦走上这条路,再多的惊心动魄也难免消失在无声档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