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的一个寒夜,无锡市人民医院的急诊留下一份并不起眼的病例:42岁的网络写手吴梦,先天性心脏病合并重度肺动脉高压。主治医师在末尾写道:如妊娠,凶险极高,不建议受孕。这一句提示,六年后仍反复出现在医生们的回忆里。

进入互联网时代后,“趁想做就去做”成了不少人的座右铭。吴梦便是典型代表。身为写手,她动辄熬夜到凌晨,咖啡加香烟给创作带来“灵感”,却也无形中拉高了心肺负担。2013年确诊时,医生谈及“房间隔缺损”“肺血管阻力”,她点头,但真正记住的却是那句“暂时还能稳定”。

2017年腊月,复婚后的她和丈夫王柯丁在体检中心拿到两条红杠。医生劝阻、亲友忧虑、患者教科书一样的案例,全被她一句“这是老天给的缘分”挡回去。王柯丁几度想签署人流同意书,她眼眶一红:“孩子没做错什么。”一句话将所有责任拉到自己身上,也断掉了转圜空间。

2018年1月到5月,吴梦几乎以病房为家。持续升高的肺动脉压像一把钝刀,呼吸机的报警声隔三差五就响。为了稳住病情,她每天需要静脉注射前列环素;可是,这类药对胎儿风险极高。医生一边给她加药,一边写病危通知书。久经ICU的护士长私下嘀咕:“她是在拿命豪赌。”豪赌是什么?一句话——大命换小命。

2018年6月16日清晨,孕27周的吴梦被推进手术室。剖腹产生下的男婴仅1150克,接着送入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手术台还没擦干净,肺移植专家陈静瑜完成会诊——必须立刻换肺,否则产妇随时心衰。世界医学史上,从未有过如此高龄、且合并肺高压的产妇接受肺移植。时间、供肺、家属签字,三方同时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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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体肺在17日凌晨送到无锡。为了争分夺秒,陈静瑜团队将缝合速度提到极限,用时不到七小时完成双肺置换。有人问他紧不紧张,他苦笑:“说不紧张是假的,但不做,她今天就会停呼吸。”手术成功那一刻,走廊里爆发掌声,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术后第三天,抗排异药物、抗生素和营养支持覆盖了吴梦全身。她却在清醒时轻声向护士提出疑问:“这些药真的对我有利吗?我怕副作用。”护士耐心解释,她点头,可药车一走,药片又被秘密丢进垃圾桶。对排异控制最关键的头三个月,就这样被她的犹疑消磨。

2018年9月底,影像检查提示轻度慢性排斥。肾功能下降、血象紊乱等并发症轮番出现。陈静瑜赶到病房,语速极快:“排异已成,必须加大剂量。”吴梦却摇头:“再多药,我连孩子都抱不了。”医患之间的信任,至此出现裂痕。

2019年春节,病房里摆上红灯笼,吴梦却连最简单的翻身都要靠护理员。夜里,她对丈夫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如果有来生,我不会这么做。”王柯丁红了眼眶,只留下一声“嗯”。这段对话只有十几个字,却像锤子砸在听者心头。

2019年3月中旬,慢性排斥转入爆发期。高烧、血氧下降、右心衰竭同时出现。3月31日晚,吴梦再度被推入ICU,呼吸机调到最大参数。4月1日9时35分,监护屏上的波形缓缓拉平,世界首例肺移植产妇宣告离世,年仅43岁。那天下午,陈静瑜在护士站写完死亡记录,停笔良久。

医疗圈有人复盘此案,把吴梦的选择称为“道德豪赌”。妊娠合并肺动脉高压,产妇死亡率高达50%,在国内外指南里都是明令禁止继续妊娠的绝对禁忌。只是,当禁忌遭遇“母爱”的非理性光环,专业意见往往被情感浪潮淹没。吴梦生前对外重复最多的话是“孩子是鲜活生命”,却很少提到自己同样是独生女、同样有父母要赡养。

值得一提的是,术前签署的免责声明,确实保护了医院,但并未降低医护的心理压力。移植成功本应是团队的里程碑,最终却让他们在庆功宴上沉默许久——她的损失,任何赞誉都无法弥补。

2022年4月1日,吴梦去世整整三年。无锡的医学论坛上,陈静瑜再次在幻灯片里展示这例手术。他强调两点:其一,肺动脉高压女性避免妊娠;其二,移植术后严格遵医嘱,排异药一分钟也不能停。台下的年轻医生窸窸窣窣记笔记,课后却议论:“要是当年她听劝就好了。”这句“要是”,在医学史上出现过无数次,却总有人再次走上同样的十字路口。

吴梦留下的男童在新生儿科努力了105天,体重长到2900克才出院,如今快五岁。亲友们说,他喜欢画画,最常画的是一座云端小屋,有妈妈在窗边对他微笑。故事里没有赢家,只有一纸冷冰冰的医学结论:对高危妊娠,情感不该凌驾于理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