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伏》军统站长死前最后一句话,让余则成发现同床三年的翠平竟是替身,每晚都在监视他!
“则成,真正的翠平三年前就死了,那个替身每晚都在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余则成僵在病床前。
指尖的牛皮纸袋“啪”地摔在地上。
阵亡通知书散落出来。
王翠平的名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监测仪的滴滴声骤然尖锐。
吴站长枯瘦的手垂落下去。
彻底没了声息。
整层楼都能听见的剁肉馅声。
抗战片里哭湿他军装袖子的泪痕。
和现在这个温婉识大体的“翠平”。
瞬间撕裂成两个极端。
他以为的成长。
他以为的磨合。
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胃里翻江倒海。
彻骨的寒意。
从脚底板窜到头顶。
同床共枕三年。
他竟从未怀疑过。
那个每晚躺在他身边的人。
一直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缓缓弯腰。
捡起散落的通知书。
病房门被护士推开。
他却没有回头。
目光死死盯着窗外的黑暗。
他知道必须回家。
必须面对那个“翠平”。
可他不知道。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一
台灯早就关了。
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余则成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暗影。
身边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一起一伏,规律得像是钟摆。
那是“翠平”的呼吸。
他睡不着。
脑袋里像塞了一团理不清的麻,又像是被钝刀子慢慢地割。吴敬中那张枯槁的脸,嘶哑的声音,还有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在他眼前来回地晃。阵亡通知书。王翠平。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十八日。同归于尽。遗体无法辨认。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往他脑仁里钻。
这呼吸声太轻了,轻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不是现在这个“翠平”,是更早的那个。那时候,她睡觉会打呼噜。声音不大,但确实有,是一种带着点酣畅、甚至有点粗鲁的声响。他忙到后半夜回来,隔着门就能听见那小小的呼噜声,像疲惫的叹息。他曾经半开玩笑地抱怨过,说这呼噜吵得他睡不着。她就不好意思地憋住,然后翻个身,过一会儿,那声音又试探性地、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像一只累了的小动物,蜷缩在窝里。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种刻意调整过的、过于平稳的安宁。这不是睡觉,这更像是一种警惕的休眠。
月光其实谈不上,今晚云厚,天是沉甸甸的黑灰色。那点光,大概是远处路灯的余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惨白地抹在她的侧脸上。轮廓是柔和的,鼻梁的弧度,嘴唇的线条,都很好看。是一种沉静的、没有攻击性的美。
可他只觉得陌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三年前,她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头发总是有点乱,有时候忙起来,随手用根筷子就绾上了。衣服颜色搭配得古怪,红配绿是常有的事,她还觉得挺精神。说话嗓门大,在厨房剁个肉馅,整层楼都能听见动静。她不会用那个新式的抽水马桶,研究了半天,最后弄得水漫金山,自己站在一滩水里,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她甚至偷偷在浴缸里养过两只小鸡崽,用碎布头垫着,说是看着活物心里踏实,有生气。被他发现时,她还理直气壮,说等鸡长大了正好杀了炖汤,一点也不浪费。
他们吵过很多次。为任务细节,为生活习惯,为一些鸡毛蒜皮。她性子直,说话冲,急了还会蹦出几句老家的土话。他讲究,追求细节,有时候嫌她不够精细。可吵归吵,真到了要紧关头,把后背交给对方时,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一次被跟踪,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往哪个巷子口拐;他咳嗽三声,她就明白身后有尾巴,要立刻分开走。那是一种粗粝的、扎根在泥土里的信任,摸得着,感觉得到,带着汗味和烟火气,是活生生的。
而现在这个……
余则成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均匀的呼吸声。
太完美了。完美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家里总是整洁有序,东西放在哪里都有固定的位置,永远不会乱。饭菜合宜,咸淡适中,连摆盘都讲究。待人接物,对站里同事的太太们,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人人都夸“余太太”温婉识大体。她像一个精心打磨过的瓷器,光洁,圆润,没有一丝毛刺,却也冰冷,没有那个粗陶碗的温度和粗糙的生机。
这不是他的翠平。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早就扎进了他心里。起初只是细微的刺痛,他以为是压力太大,自己多心,或者是她真的在努力适应这个角色,在进步。他试图说服自己:人在变,环境在变,她只是努力学做一个合格的“太太”,为了更好地掩护,为了活得更安全。
可那些细小的异常,不断冒出来,像水底的泡泡,按下去,又浮起来,越积越多。
上个月,他特意绕了很远的路,去买了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刘记”辣炒鸡杂。店面又小又破,开在脏乱的巷子深处,但味道是独一份。红彤彤的一盘,油光发亮,辣椒和泡椒的香气混着内脏特有的味道,冲鼻子。过去,真正的翠平能就着这个吃下两大碗米饭,鼻尖冒汗,眼睛发亮,一边吸着气一边说“过瘾”。吃完还会舔舔嘴唇,意犹未尽。
可现在这个“翠平”呢?他端上桌,满怀期待,又或者说,是满怀试探地看着她。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又迅速展开。她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才笑着说:“这味儿……好久没吃了,一下子还有点不适应。”
那根本不是不适应。余则成看得清楚,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排斥,甚至厌恶。那不是口味变了,那是身体本能的、对不熟悉食物的抗拒。是演不出来的。
还有上周看电影。片子是老片子,一部很红的抗战片,黑白光影里,演到女主角中枪倒下,鲜血染红了手里的情报,眼睛望着远方。余则成记得清楚,当年他和真正的翠平在根据地看这部片子时,露天场地,蚊子嗡嗡叫,她哭得抽抽搭搭,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的旧军装袖子上,一边哭还一边骂反派不是东西,手死死掐着他的胳膊。
这次,在电影院里,他特意留意着她的反应。荧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淡漠。直到女主角闭上眼睛,牺牲的音乐响起,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声音柔和地说:“戏都是人演的,别太入心了。”
余则成没接那块手帕。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那不是安慰,那是一种置身事外的评判,是一个观众对剧情的客观感慨。他的翠平,绝不会在那种时刻,说出这样的话。
他害怕了。
怕身边躺着的是一个陌生人,用着他妻子的面容,过着他们设计好的生活,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更怕的是,如果这个陌生人是真的,那他真正的翠平,去哪儿了?还……活着吗?
吴敬中给出的那份文件,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怀疑和自欺欺人,也把那个“活着吗”的疑问,变成了血淋淋的、几乎可以确定的“死了”。
这个“死了”的念头,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炸药的火光,让他五脏六腑都绞紧了,闷得喘不过气。他不敢深想那个画面,一想,太阳穴就突突地跳着疼。
可他又不得不去想。如果翠平三年前就死了,那这三年来,和他同床共枕、扮演恩爱夫妻的,到底是谁?是军统内部派来监视他的?还是别的什么势力安插的钉子?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监视,还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吴敬中那句“画眉”,又是什么意思?一个代号?
二
第二天早上,余则成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仔细地刮胡子,穿上熨烫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装,一粒一粒扣好扣子,最后系好风纪扣。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沉稳,嘴角的弧度自然,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沉得像坠了铅。
“翠平”已经把早餐端上桌,牛奶,煎得恰到好处的单面蛋,两片烤得焦黄的面包,旁边还放了一小碟自家腌的酱黄瓜。她穿着素色的棉布家居服,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看起来温婉可人,一副标准的贤妻模样。
“昨晚没睡好?”她看着他坐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看你眼睛下面,有点青。”
“嗯,想了点工作上的事,睡得晚。”余则成拿起一片面包,涂抹黄油,动作平稳,语气平常,“站里最近人事上有些变动,心里不踏实。”
他没有看她,专注于手里的食物。两个人安静地吃着,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这安静里,藏着他昨夜惊涛骇浪的怀疑和确认,也藏着她完美无瑕、毫无破绽的日常表演。这顿早餐,吃得他胃里发堵。
“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点菜。”她喝了一口牛奶,很自然地问。
“随便,你看着弄就行。”余则成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我今天可能回来得晚点,站长那边……有点事。”他故意含糊地提了一句吴敬中,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的脸。
她整理桌面的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随即抬起头,脸上是适度的担忧:“吴站长?他身体……还好吗?你要去医院?”
“不清楚,电话里没说,只是让我去一趟。”余则成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换鞋,“走了。”
“路上小心。”
门在身后关上。余则成站在楼道里,闭了闭眼。她的反应,太平静了。听到吴敬中,听到医院,一个正常的、“关心”丈夫工作的妻子,至少应该多问几句。可她只是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担忧,就没了下文。要么是她演技已成本能,要么就是……她早就知道了。
刚到办公室坐下,机要室的小王就敲门进来了,神色恭敬:“余副站长,站长电话,直接转到您这儿了。”
余则成心头猛地一沉。吴敬中,这只老狐狸,病了大半年,据说最近几天已是弥留之际,站里的事务早就交给了上面空降来的李主任临时主持。这时候来电话?
他稳了稳心神,挥挥手让小王出去,然后才拿起听筒,声音平稳:“站长,我是则成。”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了足有半分钟,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破风箱在拉,中间还夹杂着艰难的喘息。“则成啊……来医院一趟。现在,马上。”
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命令,尽管这命令听起来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是,站长,我立刻过去。”余则成回答得干脆,心里那根弦却绷到了最紧。该来的,总要来。他倒要看看,这只将死的老狐狸,临了还要摆什么阵。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边。楼下街市已经热闹起来,黄包车穿梭,报童吆喝,早点摊冒着热气,人流车流,熙熙攘攘,是乱世里最寻常的烟火气。可这寻常之下,藏着多少暗流汹涌?吴敬中嗅觉灵得很,就算快要油尽灯枯,临死前也想再布一步棋,或者,拉个垫背的?还是真的有什么不得不说的秘密?
他必须去。不仅仅因为命令,更因为一种强烈的直觉——吴敬中要说的,很可能就戳在他心底那个刚刚被撕开、血淋淋的窟窿上。不管是真相,还是另一个陷阱,他都得踏进去。
医院的走廊很长,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白墙,白大褂,惨白的灯光,一切都显得冰冷而没有生气,像一座现代化的坟墓。护士领着他走到最里面一间特护病房门口,低声说:“吴站长刚打过止痛针,现在精神还行,但说不了太久话,您别待太久。”
余则成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像生命的倒计时。吴敬中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子,人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被子下的轮廓扁平的吓人。他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露出的部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蜡黄,布满老年斑。曾经的精明强悍,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如今只剩下被病痛折磨后的虚弱和浑浊,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看见余则成进来,吴敬中费力地抬了抬手,手指枯瘦如柴,皮肤紧绷在骨头上。
余则成快步走到床边,微微弯下腰:“站长,您躺着,别动。”
吴敬中摇摇头,另一只手颤抖着,示意护士出去。护士看了一眼监测仪,小声叮嘱一句“别让病人情绪激动”,便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那恼人的“滴滴”声。
“则成……”吴敬中喘了几口粗气,自己取下了氧气面罩,声音更哑了,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坐。”
余则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标准的下级见上级的姿势。
“站里……最近,太平吗?”吴敬中问,眼神没什么焦距地落在天花板上,似乎只是随口寒暄。
“还算太平,没出什么大乱子。李主任主持工作,还算稳妥。”余则成谨慎地回答,字斟句酌。
吴敬中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痛苦,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还是老样子,说话……滴水不漏。”他停顿了很久,胸口剧烈地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积蓄力量。余则成耐心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难以完全克制的习惯。
“我……没几天了。”吴敬中的目光忽然凝聚了一些,缓缓转向余则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洞悉,有疲惫,似乎还有一丝……怜悯?“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我不甘心。对你……也不公平。”
余则成的心跳漏了一拍,又强行稳住。不公平?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站长,您言重了。有什么指示,您说。”
“三年前……‘黄雀计划’,还记得吧?”吴敬中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勾进余则成的耳膜,再往血肉里拽。
余则成的后背瞬间绷紧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是他潜伏生涯中经历过最凶险、最接近暴露的任务之一,差一点就回不来。对外宣称任务成功后他们小组安全撤离,但实际上,撤离过程惊心动魄,他们经历了围追堵截,死了三个人。之后就是漫长的隔离审查,反复盘问细节,然后是新的调令,新的城市,新的身份。一切都被严格保密,所有参与者的档案都被重新处理过。
吴敬中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具体?他并非“黄雀计划”的直接负责人,甚至当时都不在同一个区。他主动提起这个,意欲何为?
“记得。”余则成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味,是他不知不觉咬破了口腔内壁。
“那就好。”吴敬中浑浊的目光紧紧锁住他,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那次任务之后……你回家,有没有觉得……你屋里头那位,有点……不一样了?”
轰隆一声!
余则成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眼前发花,又急速退去,手脚冰凉,指尖都在发麻。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稳住,紧紧攥成了拳。
他紧紧盯着吴敬中,喉咙发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眼神里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骇然,恐怕已经泄露了太多。在这个老特务头子面前,有些反应,根本藏不住。
吴敬中看着他这副样子,似乎得到了确认。他费力地抬起颤抖的手,枯枝般的手指,指向旁边的床头柜。“那里……最下面抽屉……有个袋子……我让人……从绝密档案室……弄出来的副本……”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却像毒蛇一样冰凉滑腻,钻进余则成的耳朵,直抵心底:“你看看……看看就……全明白了。看完……烧了。”
余则成僵硬地站起身,双腿有些发软。他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很空,只有几瓶药,和一个土黄色的牛皮纸袋。纸袋很薄,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绝密”印章,还有暗红色的火漆。他盯着那个袋子,像是盯着一条盘踞的、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毒蛇。
撕开它,里面可能就是他一直逃避、却又隐约感知到的,无法承受的真相。
不撕开,他就要永远活在这个令人窒息的谜团里,活在虚假的温情和真实的监视之下。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他拿出纸袋,触手冰凉。指甲抠进火漆边缘,用力一撕。火漆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里面只有薄薄的三张纸。
第一张纸的标题,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眼睛——《阵亡人员通知书》。
姓名:王翠平。
所属单位: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行动处特别行动队。
阵亡时间: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十八日,下午四时二十分许。
阵亡地点:城西,西沽废弃货仓区,第三号仓库附近。
阵亡原因:执行“黄雀计划”撤离时,为掩护战友,引爆随身携带之炸药,与追击之敌同归于尽。现场惨烈,遗骸……难以辨认。
后续处理意见:经多方搜寻查验,未发现完整遗体及可辨识身份之遗物。按失踪烈士处理,暂不入陵园。直系亲属抚恤按相关规定执行。
下面,是几个不同部门的签章,还有一个鲜红的、刺目的“注销”章。最下面,是吴敬中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情况属实,吴敬中”,以及日期。
余则成拿着纸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纸张轻薄,此刻却重逾千斤,几乎要拿捏不住。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床头柜边缘,才勉强站稳。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是吴敬中临死前设的局,是为了试探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翠平明明就在家里,昨天还给他做了早餐,前天还和他一起去参加了同事的婚宴,三年来一直在他身边,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三年前就死了?还死得那么惨烈,尸骨无存?同归于尽?爆炸?
可这盖章的文件,这鲜红的印章,这详细的描述,这吴敬中临死前拿出来的东西……伪造一份绝密文件容易,但要把时间、地点、细节都对上,尤其是“黄雀计划”这种密级……如果是假的,他图什么?就为了骗自己这个已经没什么实权的副站长?
一个更冰冷、更恐怖的词,伴随着文件上“难以辨认”那几个字,猛地砸进他混乱的脑海——替身。
刹那间,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异常,那些他曾经努力说服自己只是“多心”、“变化”的细节,都有了最合理、也最残忍的解释。
为什么不再打呼噜?因为真正的翠平才会打呼噜,而这个替代者,需要时刻保持警醒,或者,她根本没有打呼噜的习惯。
为什么不吃辣了?因为真正的翠平才嗜辣如命,而这个替代者,可能根本不能吃辣,或者不喜欢。
为什么对过去的电影、对共同经历的细节无动于衷?因为她根本没有那些共同的记忆,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对她来说只是需要背诵的背景资料。
为什么能把咖啡磨得那么好,把西餐礼仪学得那么快?因为她本来就不是那个连咖啡豆都没见过、用不惯刀叉的乡下丫头。她可能受过专业训练,学过这些东西。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一个完美的、照着说明书和观察报告组装出来的“余太太”。相貌可以相似,神态可以模仿,习惯可以矫正,但骨子里的东西,那些细微的、不经意的本能反应,那些共同经历塑造的情感共鸣,永远无法复制。
而他,余则成,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蒙在鼓里,和这个冒牌货同床共枕了三年!还自以为妻子只是变得“成熟优雅”了,只是“环境改变了她”!这三年里,他偶尔的怀疑,那些细小的违和感,原来都不是错觉,而是真相拼命想钻出来的裂缝!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还有深切的、锥心刺骨的悲恸,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尖锐的力量,几乎要将他从内部撕裂。他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为什么?”他猛地转身,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被碾碎的石磨缝隙里挤压出来的,带着血沫子,“吴站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吴敬中被他的样子和骤然爆发的戾气吓了一跳,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监测仪器的警报尖利地响了一声。护士推门探头看了一眼,被吴敬中挥手赶了出去。
“则成……冷静点。”吴敬中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脸上红潮退去,只剩灰败,“你……你是重要人才。上面……不希望你因为……因为一个女人的死,就垮了,废了。会影响……工作。”
他的解释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实用主义。
“所以,就找一个假货来骗我?”余则成惨笑一声,笑声干涩,充满了嘲讽和压抑不住的痛苦,“让我对着一个陌生人,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演三年夫妻情深的戏码?吴站长,你们把我当什么?一个没有感情、只需要执行命令的木偶吗?!一个可以被随意安排、连枕边人都能替换的物件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低吼,脖颈上青筋暴起。三年来的信任,三年来的相伴,甚至那些偶尔滋生的、在危险生涯中显得格外珍贵的温情,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这比翠平牺牲本身,更让他难以接受。
“则成!”吴敬中提高了一点声音,随即又喘起来,胸口起伏得像破风箱,“这是……为了保护你!也是为了……任务!大局!这个女人,代号‘画眉’,是局里……最好的特工之一。她模仿王翠平,天衣无缝……就是为了让你能继续……安心工作,不出岔子。”
“安心工作?”余则成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枯槁的老人,眼神冰冷刺骨,再没有任何往日的恭敬,“我看,是为了监视我吧?一个放在我枕头边上的监听器,一个观察我是不是有异心、是不是还忠诚的眼睛!对不对?!你们从来就没有完全信任过我,对不对?!”
吴敬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偏过头,避开余则成逼视的目光,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行将就木之人的虚无:“则成……这个行当……哪有什么真假,哪有什么对错,又哪有什么……完全的信任。我们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有用,就摆在那里。没用了,或者不听话了……随时可以拿掉。王翠平是,你是,我……也是。那个‘画眉’……同样如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夹杂着寒冬的碎冰碴,劈头盖脸浇灭了余则成一部分怒火,却让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彻骨的寒意和悲凉,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啊,棋子。吴敬中是,他也是。甚至那个死去的、真实的翠平,和现在这个活着的、扮演翠平的“画眉”,都是。区别只在于,有的棋子已经“阵亡”,有的棋子还在棋盘上,有的棋子,既是棋子,也可能是观察其他棋子的眼睛。在这个局里,真情是奢侈,信任是毒药,活着,本身就是一场表演。
“那个‘画眉’,就是现在我家里的那个?”余则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一种死寂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下面,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冰冷坚硬的决断。
“是。”吴敬中答得很快,似乎松了口气,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只负责模仿和监视?没有别的任务?”余则成追问,目光如刀。
吴敬中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声音更低了:“一个眼睛……既能安抚你,让你有个‘家’的念想,不至于崩溃……也能……确保你始终走在正确的路上。则成啊,你的能力……上面看重。但你的心……你心里究竟向着哪边,或者说,会不会因为王翠平的事,生出别的念头……没有人……敢百分百确定。所以,需要一双眼睛,一个……保险。”
果然。
余则成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这不是什么善意的谎言,不是什么“为了他好”的保护措施,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一个针对他忠诚度的长期测试和监视,一个扣在他脖子上的无形枷锁。他以为的家,那个在腥风血雨中唯一可以稍微卸下防备的港湾,原来是一个更精致的牢笼;他以为的妻子,是看守他的狱卒,是评估他忠诚的考官。这三年,他就像活在透明的玻璃罩子里,一举一动,可能都被记录、分析、上报。
他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还有荒诞。为这个组织卖命多年,几次死里逃生,换来的就是这种对待?
“站长,您这份‘临终关怀’,我余则成,记下了。”余则成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拿起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仔细地折叠好,放回牛皮纸袋,紧紧攥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生疼。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向门口走去。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则成……”吴敬中在他身后,用尽力气叫了一声,声音气若游丝,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余则成脚步顿了一下,手已经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他没有回头。
“路……自己小心……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
余则成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把门带上。将那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和那些真假难辨、冰冷刺骨的话语,都关在了门后。
走廊依旧冰冷苍白,消毒水的味道更加浓烈。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冷汗湿透了内衣,紧贴在背上,冰凉。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火柴,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次才点着。深深吸了一口,辛辣劣质的烟雾呛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眼泪都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谁流的。
为那个可能早已化为灰烬的、真实的、会打呼噜、爱吃辣、看电影会哭、在浴缸养小鸡的翠平?
为这被彻底愚弄、操控、像提线木偶一样过了三年的自己?
还是为这无法挣脱、人人皆是棋子、毫无温情与信任可言的命运?
烟雾缭绕中,他赤红的眼睛里,那点湿意迅速被蒸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坚定。悲恸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吴敬中的话,也不能全信。这只老狐狸临死前抛出这个,目的绝不单纯。可能是提醒,可能是警告,也可能是……另一重试探。
不管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
不管吴敬中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管“画眉”是谁,她背后又站着谁。
他必须弄清楚。
为了那个死在“黄雀计划”里的翠平,也为了被困在这个迷局中的自己。
他将烟头在雪白的墙壁上狠狠捻灭,留下一个焦黑的、不规则的印记,像是某种决绝的宣告。然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离开医院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坚定的“咔、咔”声。
三
余则成回到家时,比平时晚了很多。天已经完全黑透,弄堂里没有路灯,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他站在自家门口,没有立刻掏钥匙。老式的木门斑驳掉漆,门缝底下透出温暖的光晕,还有隐约的、炖肉的香气飘出来。以往,这代表着“家”的召唤,是疲惫一天后唯一的慰藉。现在,这光,这香气,都让他胃里一阵翻腾,感到一种粘腻的虚伪和恶心。这温馨的表象下,是冰冷的监视和谎言。
他拿出钥匙,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停顿了两秒,才将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翠平”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件正在织的毛衣,竹针在她手指间灵巧地穿梭。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的罩子灯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那种他熟悉的、温柔的笑容,眼睛弯起:“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站里有事?”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很自然地站起身,走过来,伸手要接他臂弯里搭着的外套和手里的公文包。动作流畅,语气关切,眼神清澈,一切都无可挑剔,和过去三年里的任何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余则成侧身,用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动作,避开了她的手。他把外套随手挂在了门后有些掉漆的衣架上,公文包则自己拿着,放在了鞋柜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嗒”。
“嗯,处理点事情。”他的声音很平淡,没什么温度,甚至比平时更冷淡一些。他弯腰换鞋,没有看她。
“翠平”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凝滞,但很快就又绽开,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尴尬只是错觉。“累了吧?快去洗手,饭菜我热在锅里呢,就等你回来开饭。今天买了点肋排,炖了汤。”
她转身走向厨房,背影窈窕,步伐从容,棉布拖鞋踩在旧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余则成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寒意刺骨。演,继续演。我倒要看看,你这张完美的面具下面,到底藏着怎样一副面孔,藏着多少秘密,藏着谁的命令。他换好鞋,没有立刻去洗手,而是走到窗边,假装查看窗台上的那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实则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视了一下客厅。一切如常,没有任何移动或异常的迹象。但她刚才织毛衣的位置,沙发扶手旁的小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页面很新,不像经常翻看的样子。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他掬起一捧,狠狠扑在脸上。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也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暴戾。他需要冷静,绝对的冷静。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圈发青,眼神深处是压抑不住的审视和冰冷杀机,但表面,必须是一潭死水。
余则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一字一句地说,从这一刻起,你也得开始演了。演得要比她更好,更逼真,更无懈可击。你要知道,你面对的不是你的妻子王翠平,而是一个代号“画眉”、身负特殊使命、在你身边潜伏了三年的职业特工。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外露,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晚饭摆在方桌上,两菜一汤,简单却精致。青椒肉丝,青椒碧绿,肉丝嫩滑;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姜丝葱丝,淋了酱油和热油;番茄鸡蛋汤,飘着几点油花和葱花。米饭冒着热气。
两人相对坐下。“翠平”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汤碗是普通的粗瓷碗,边缘有个小豁口:“先喝点汤,暖暖胃。今天外面有点凉。”
余则成拿起白瓷勺子,喝了一口。汤的味道很正常,咸淡适中,番茄的酸味恰到好处。他沉默地喝着汤,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
“翠平”似乎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也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偷偷抬眼,迅速地瞥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小口吃着米饭。她吃饭的动作很斯文,咀嚼得很慢,几乎不发出声音。余则成想起,真正的翠平吃饭很快,有时候饿了,还会发出一点满足的叹息声。
“今天的鱼,”余则成忽然开口,夹了一筷子鲈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动作不紧不慢,“蒸得有点老了。肉不够嫩。”
“翠平”夹菜的手顿在半空,脸上露出些许错愕,连忙也夹了一块鱼背上的肉,小心地尝了尝,细细品味,然后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眉头微蹙:“是吗?可能火候多了一两分钟。蒸的时候灶火有点不稳定。下次我注意,盯着时间。”
余则成放下毛巾,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没有任何迂回,像两把冰冷的锥子,试图凿开她脸上的平静。“你以前做鱼,火候掌握得挺好。尤其是清蒸鲈鱼,时间掐得准,鱼肉总是刚断生,最嫩,筷子一戳就碎。你说这是跟你娘学的,要看鱼眼睛鼓出来才行。”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往事,但内容却像一根针,冷不丁刺过去。
“翠平”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眼神闪烁了一下:“人嘛,总会有点手生的时候。可能是今天想着你回来晚,心里惦记,有点走神了。下次,下次一定做好。”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日常夫妻间关于饭菜咸淡火候的小小埋怨和承诺上,这是最安全的方向。
“手生?”余则成嘴角扯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油腻的方桌上,这是一个带有压迫感的姿态。“我看,不是手生,是习惯不同了吧。有些习惯,是骨子里带的,改不了,也学不像。”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里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试图找到慌乱,找到破绽,找到那一丝属于“画眉”而非“王翠平”的痕迹。
“翠平”脸上的笑容渐渐维持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她放下筷子,拿起汤碗,喝了一小口,似乎想借此掩饰什么。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她强压下去,换上一种混合着委屈和不解的神情。“则成,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站里……遇到什么难处了?还是吴站长那边……情况不好?”
她还在挣扎,试图用关心丈夫工作、体贴上司病情的理由来掩饰,来转移话题,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握着汤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
余则成缓缓站起身。椅子腿摩擦老旧的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他一步一步,绕过长桌,走到她身边。他的影子,被灯光拉长,笼罩在她身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不得不仰起脸,暖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眼睛里盛满了惊慌、委屈,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恐惧。演得真好。余则成心里冷笑,这恐惧,是因为被质问,还是因为身份可能暴露?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耳边。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陌生的雪花膏香味(真正的翠平从来不用这个,她嫌香得腻人,最多用点蛤蜊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脖颈后的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
“吴敬中,”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刚才,在医院,死了。”
“画眉”——此刻,在余则成心里,已经彻底用这个冰冷的代号取代了“翠平”这两个曾经承载着温情和信任的字眼——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瞬间冻住了,血液都停止了流动。她倏地转过头,看向余则成近在咫尺的脸,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的瞳孔因为极度震惊而骤然收缩,里面清晰地倒映出余则成冰冷无情的面容,和那双深不见底、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些话。”余则成继续用那种冰冷平稳、没有一丝波澜的语调说道,目光死死锁住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任何逃避的余地。“他说,我的妻子,王翠平,在三年前执行‘黄雀计划’的时候,就已经……牺牲了。阵亡通知书,我也看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仔细地、近乎残忍地欣赏着对方眼中骤然涌起的巨大惊骇和难以置信。那惊骇如此真实,仿佛她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噩耗。但余则成知道,这或许只是她训练有素的反应之一。
然后,他直起身,稍稍拉开一点距离,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锐利,声音清晰地、缓慢地问道,确保每个字都重重地敲打在对方的心上:
“那么,现在……”
“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告诉我……”
“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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